第83章 落崖(1 / 1)
陸天明垂下頭。
手指哆嗦著摸向腳邊那柄短刀。
他沒有看刀刃,反手握住,將鋒刃貼上自己小腹下方三寸。
那裡是氣海,入境武者的根本。
只要這一刀刺下去,靈韻便會像開閘的水,傾瀉而空。
從此便是廢人。
他閉上眼,刀尖刺入皮肉。
血沿著刀鋒淌下來,一滴一滴砸進塵土。
他咬著牙,生生將刀身往裡推進半寸,渾身劇烈顫抖。
周文遠欣賞的看著這一幕。
像在欣賞一件精心打磨的藝術品終於完成最後的工序。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輕淡。
“你還真信啊?”
他說,聲音裡甚至帶著幾分詫異。
陸天明的動作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
周文遠沒有看他,他看著手下。
然後,極其隨意的,抬了抬下巴。
架在老太太頸邊的刀刃忽然撤開了。
但下一瞬,一隻手掌貼上老人瘦削的肩背,毫無徵兆地一推。
老太太佝僂的身影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輕飄飄地向後飛出斷崖。
她在墜落的那一刻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只有那雙渾濁卻平靜的眼睛,在火光與月色的交界處,最後望了陸天明一眼。
那口型他認得,仍然是那兩個字。
“別怕。”然後那片佝僂的影子便消失了。
崖下傳來遙遠的落水聲。
老爺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那聲音蒼老、破碎、撕裂。
他拼命掙扎,乾瘦的身子像被激怒的老獸,卻被繩索狠狠拽回,撲倒在地,灰白的頭髮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陸天明跪在原地,他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又像被釘死在那一寸土地上。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淚水無聲地淌下來,混著臉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膝前那灘他自己流出的血裡。
周文遠沒有再看他。
他接過手下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一片沾衣的落葉。
沒有再廢話,他抬起手,拇指橫過咽喉,輕輕一抹,向手下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手下刀光落下。
老爺子佝僂的身軀猛地一震,沒有叫出聲。他只是拼盡全力轉過頭,渾濁的眼珠最後望向陸天明的方向。
那雙眼似乎只想在臨死前,再多看自己孫子一眼。
然後他倒下去了。
屍體被一腳踢出斷崖,像另一片枯葉,追隨老伴的身影墜入咆哮的黑水。
陸天明跪在原地。
他沒有動,他的嘴張著,他想嘶吼,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眼睛睜得極大,瞳孔裡還殘留著那兩個佝僂身影墜崖前的最後一瞬。
然後那瞳孔裡的光,一點一點,熄了。
不是憤怒,是徹底的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刀柄的手。
然後拔出匕首,丟在地上。
手不停的在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短促、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無力,嘲笑這個世道的不公。
“周文遠。”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
周文遠聞聲停下,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頭。
陸天明沒有看他。他望著夜空,望著那輪慘白的月亮。
“不用你動手。”
“我會在地獄等你。”
他說完這句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右腿斷了,他就用左腿費力的撐著。
他就用殘存的那點力氣,把自己整個人推向身後三丈的虛空。
沒有回頭。
他的身形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破布,輕飄飄地越過崖邊那塊他背靠過的岩石。
然後下墜。
周文遠站在崖邊,垂眼看著下方翻湧的黑水。
浪頭拍打崖壁,濺起白沫,很快將那道墜落的身影吞沒,連水花都沒有多濺起一星。
他看了很久。
久到手下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周少……”
周文遠抬手,制止了他。
夜風從谷底捲上來,吹動他的衣襬。
“便宜他了。”
他淡淡道。
然後轉身,朝馬隊走去。
“收隊。”
他的靴底踩過滿地血跡、屍體,沒有低頭看一眼。
馬蹄聲沿著來路漸漸遠去。
山林重歸寂靜,只剩河水不知疲倦地咆哮。
三百步外,一處荊棘叢生的土坡後。
陳山河伏在冰冷的泥土裡,十指深深扣進地面。
他的呼吸被壓得極低極慢,胸腔裡那顆心卻像要撞破肋骨。
他沒有衝出去。
剛才他甚至已經張弓搭箭,可是有周文遠身旁的那個練骨境的老者在。
他根本沒有機會救下陸天明,自己恐怕也會白白送了性命。
陳山河緩緩撥出一口氣。
他撐起身體,面朝懸崖的方向。
“小白。”
夜空中那道盤旋的白影俯衝而下,落在他肩頭。
“去找他。”
海東青振翅而起,貼著咆哮的河面低飛,銳利的赤瞳穿透水霧與夜色,一寸一寸犁過那些激流、暗礁。
陳山河站在崖邊,一動不動。
約莫一炷香後。
小白飛回,落在他面前那塊被血浸透的岩石上。
什麼也沒找到。
他盯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面,盯了很久。
周圍的河水的咆哮聲彷彿都低了下去。
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柄天明用過的短刀。
刀刃還染著血,已經開始發黑。
他把刀塞進自己腰間。
“走。”
他沒有回頭。
沿著河岸往下游走,小白在空中引路。
走出約莫五六里,水流漸緩,岸邊露出一片亂石灘。
小白的清唳驟然急促。
陳山河腳步一頓,旋即發力狂奔。
石灘邊緣,一道人影橫在亂石間。
是石大牛。
他仰面躺著,圓臉慘白,胸口那件粗布短衣被撕開大半,露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血還在往外滲,混著泥沙糊了一身。
他旁邊倒著一具屍體,脖頸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折,手裡還攥著半截斷刀。
這死屍正是追擊大牛的人,顯然剛才兩人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
陳山河單膝跪地,手指探向大牛頸側。
還有脈搏。
他扯下自己衣襟內襯,壓住那道最深的傷口。
血很快洇透了布。
大牛眼皮動了動,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山河?”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
陳山河沒答,手上動作不停,把隨身帶的止血藥粉整包按上去。
大牛不由得抽了口氣,卻沒叫。
他眨了眨眼,目光越過陳山河肩頭,往他身後那片黑暗裡找。
“天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