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點紅燭(1 / 1)
周元慶眉頭皺起來:“要等兩天?”
“最少兩天。”魏青的語氣依舊平淡,“那邊說了,讓咱們找個地方先歇著。等他們安排妥當,再派人來通知。”
周元慶沉默了片刻。等兩天倒也不是不行,貨備得早,時間還算寬裕。只是大哥早上那番話還在腦子裡轉,讓他莫名有些不安。
“去哪兒等?”
“前面三十里有個鎮子,叫柳河鎮。不大,但客棧有幾家,夠咱們這些人住下。”魏青頓了頓,“我已經讓人去鎮上安排了。”
周元慶看了他一眼。這人辦事確實利索,什麼都想在前頭。
“那就去柳河鎮。”周元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魏兄弟,邊關那邊的事,麻煩你多盯著。”
“應該的。”魏青點了點頭,轉身去招呼隊伍拔營。
車隊重新上路時,天已經大亮。
晨霧漸漸散去,官道兩側的田野和山丘顯露出清晰的輪廓。周元慶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白馬縣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了。
柳河鎮比周元慶想的還要小。
一條土街,兩排鋪子,街盡頭那家“柳河客棧”是全鎮最大的落腳處。說是最大,也不過是前後兩進院子,十幾間客房。
魏青的人已經提前打點好了。客棧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車隊到了,親自迎出來,滿臉堆笑,把後院那幾間大通鋪全騰了出來。
周元慶把自家護院安頓好,又去看了看貨物。幾十只箱子從騾車上卸下來,碼在客棧後院的柴房裡,門口派了兩個人守著。
魏青在院子裡站著,正和那個報信的騎士低聲說話。見周元慶出來,他走過來:“週六爺,都安頓好了?”
“好了。”周元慶點點頭,“邊關那邊有訊息了?”
“還在等。”魏青說,“最快明天,最晚後天。一有信兒,咱們就動身。”
周元慶應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這間客棧的客房實在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床薄被,桌上擱著個缺了口的茶壺。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亂糟糟的。
大哥早上那個樣子,他是真沒見過。周家這些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大哥什麼場面沒經歷過?什麼時候眼皮跳幾下就心神不寧成這樣?
還是說,大哥察覺到了什麼他沒察覺到的東西?
周元慶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等邊關那邊通了,貨出了關,一切就都好了。
他閉上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點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幾個護院蹲在牆根下吃飯,見他出來,連忙站起身。
周元慶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吃。他往魏青那屋看了一眼,燈亮著,門虛掩,隱約能聽見說話聲。
他走過去,正要敲門,門從裡面開了。
魏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張紙條。見他來了,側身讓開:“週六爺,邊關來訊息了。”
周元慶心頭一緊,快步走進去。
屋裡只有魏青和那個報信的騎士。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怎麼說?”周元慶問。
魏青把紙條遞給他:“明天晚上可以過關。讓咱們明天一早動身,天黑前趕到邊關,到時候有人接應。”
周元慶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意思清楚。他鬆了口氣:“那就明天一早走。”
魏青點了點頭,朝那騎士揮了揮手。那人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他們兩個。
周元慶在桌邊坐下,魏青也坐了。兩人面對面,誰都沒說話。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把影子投在牆上。
“魏兄弟。”周元慶忽然開口。
魏青抬眼看他。
“這趟貨,你們魏家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們周家?”
話說出口,周元慶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問得太直了,不像他平時的做派。可不知怎麼的,大哥早上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始終在他腦子裡轉。
魏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週六爺想多了。”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家主說了,這批貨兩家一起走,有財一起發。我們魏家不會在這種事上耍手段。”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這趟貨對魏家同樣重要。草原那邊催得急,耽誤了誰都不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周元慶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早點歇著吧。”他站起身,“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週六爺慢走。”
周元慶出了屋,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沒有月亮,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擠得像要掉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沉寂。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明天,一切就都見分曉了。
白馬縣城,怡紅院。
三天的準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老鴇拿出了壓箱底的本事。小七住的那間屋子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遍,新打的梳妝檯,新換的錦緞被褥,連窗戶紙都重新糊了一層。桌上擺著從州府運來的上等胭脂水粉,光是那盒口脂就花了五十兩銀子。
衣裳做了三套。一套大紅的,料子是蜀錦,上面用金線繡了纏枝花紋。一套月白的,蘇緞,只在領口袖口繡了幾朵蘭花。還有一套鵝黃的,輕紗質地,層層疊疊,穿上身像籠了一層薄霧。
裁縫是城裡最好的,量尺寸時手都在抖,說做了二十年衣裳,沒見過這麼標緻的身段。
周文遠每天都來看一眼。
第一天,小七坐在梳妝檯前,由著老鴇給她試妝。鏡子裡的臉白得發光,眉眼被脂粉一襯,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嫵媚。
老鴇在旁邊嘖嘖讚歎:“少爺您瞧這眉眼,這氣韻。老身做了三十年,就沒見過這麼水靈的。”
周文遠靠在門框上,看了片刻,點了點頭:“不錯。”
第二天,小七換上了那套大紅衣裳。金線繡的花紋在燭光下流轉,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她站在鏡子前,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也不笑,像一朵還沒開全的花。
老鴇圍著轉了兩圈,又是滿意又是可惜:“可惜了,這麼好的顏色,只賣一夜。”
周文遠沒說話。他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張臉讓他想起什麼,又什麼都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