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人證(1 / 1)
鮮血滲進泥土,把那片乾涸的地面洇成暗紅色。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院子裡的慘叫聲便停了。
魏崇良站在院中,低頭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周元慶,臉上沒什麼表情。
“搜。”他只說了一個字。
幾個武者立刻在周元慶身上翻找起來。衣襟、腰帶、袖口,一處都沒放過。
很快,一隻手探進他衣襟內層,摸到了什麼東西。
那武者將那東西掏出來,託在掌心,轉身呈到魏崇良面前。
那是一枚骨符,約莫兩寸長,用狼骨磨製而成。符上刻著歪斜的契丹文字,背面刻著一頭仰天長嘯的狼。
魏崇良接過,看都沒看,直接遞到韓青面前。
“韓大人,請過目。”
韓青接過那枚骨符,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他的手指微微一頓,臉色變了。
“這是......”他抬起頭,看向魏崇良,“天狼符?”
魏崇良點了點頭:
“韓大人好眼力。這是契丹大汗賜予最尊貴客人的信物,持此符者,可在契丹各部通行無阻。”
韓青將那骨符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說話。
這時,一個魏家武者從馬車上跳下來,手裡舉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快步跑到魏崇良面前。
“家主,車上找到這個。”
魏崇良接過,翻了翻,又遞給韓青。
韓青展開冊子,目光掃過第一頁,眉頭便皺了起來。他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翻臉色越沉。
那是一本賬冊。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錄著貨物的名目、數量、日期,以及交易的對方。
鐵器、藥材、糧食,全是朝廷明令禁止出關的軍需物資。
交易物件那一欄,清一色寫著契丹各部貴族的名字。
最後一頁的日期,就在上個月。
韓青合上冊子,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周元慶,又看了看那些堆滿鐵錠藥材的騾車,最後目光落在那枚天狼符上。
人證、物證、贓物,樣樣俱全。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局布得如此周密,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連他這個查案的人,都成了人家棋盤上的棋子。
也罷,只要有人能承擔這罪責,自己也能夠交差了。
韓青將那枚天狼符和賬冊一起收入袖中,直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周家私通契丹,裡通外國,罪證確鑿。”
周元慶趴在地上,聽見這句話,渾身劇烈顫抖。
他掙扎著抬起頭,嘴張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此時,魏崇良看著他,不屑的說
“怎麼樣,如果現在你願意按我說的,交代周家和契丹勾結的一切,我可以考慮留你一條命。”
周元慶萬念俱灰,魏家為了誣陷周家準備的證據可謂是萬分周全。
知道不管自己做什麼,周家今夜恐怕都在劫難逃,不如先儲存自己一條命,為周家復興保留一點香火。
於是他無奈地點點頭。
魏崇良滿意地點點頭,命手下將他壓下。
到時送去衙門,做好筆錄,若敢刷什麼花招,不介意讓他在獄中感染什麼‘風寒’,意外死去。
一旁的韓青沈鶴互相看了一眼,知道這人證物證都齊了,現在回去就是對周家動手的時候了。
“沈指揮使,還請即刻回城,調集人手,將周家上下一網打盡。”
沈鶴抱拳領命,翻身上馬,帶著幾個玄鑑司的屬下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魏崇良站在院中,目送那隊人馬遠去,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轉過身,朝自己人揮了揮手。
“收拾乾淨,回城。”
幾十名武者齊聲應諾,動作利落地開始清理現場。
魏崇良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狼藉的茶攤,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
酉時三刻,怡紅院門前已是車馬如龍。
兩盞巨大的紅燈籠從三樓簷下直垂到門楣,將整條街映得通紅。門口的石階上鋪著紅毯,從門內一直延伸到街邊,兩側站著兩排青衣小廝,手裡提著燈籠,恭恭敬敬地迎客進門。
轎子一頂接一頂落下,車馬絡繹不絕。下來的客人個個錦衣華服,有挺著肚子的富商,有面白無須的世家公子,還有幾個穿著便服、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物。
老鴇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就沒停過。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暗紅褙子,頭上簪著赤金簪子,從頭到腳收拾得利利索索。
“哎喲,劉老爺!您可來了,二樓雅間給您留著呢!”
“趙公子,這邊請這邊請!令尊大人可好?回頭替我向他老人家問安!”
“王縣丞!稀客稀客!快裡邊請——”
一個接一個的客人被她迎進去,嘴裡的吉祥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後堂,小七坐在銅鏡前。
她已換好了那身大紅嫁衣,料子是那日“陳公子”送來的蜀錦,裁縫照著京城最時興的樣式裁的,交領右衽,廣袖流雲,裙襬上繡著金線纏枝紋,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
髮髻是城裡最好的梳頭娘子給盤的,高聳如雲,正中插著那支赤金嵌紅寶的簪子,兩側簪著點翠步搖,一動就輕輕搖晃,映著燭光,流光溢彩。
老鴇親自給她上妝,粉是最細的宮粉,胭脂是上好的紅藍花汁子調的,眉用螺子黛畫了遠山長眉,唇點了櫻桃紅。
老鴇退後兩步,上下打量,眼裡滿是驚豔。
“七娘,成了。”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今日過後,整個朔州都會知道你的名字。”
小七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頷首。
“媽媽,可以了。”
老鴇點了點頭,轉身推開房門。
前廳早已座無虛席。一樓擺了四十張圓桌,桌桌坐滿。二樓雅間的簾子也全放了下來,只隱約能看見裡面晃動的人影。
廳堂正中搭了一座三尺高的紅木臺子,臺子四角各立一盞落地燈架,上頭擱著胳膊粗的紅燭,火苗躥起半尺高,將整座臺子照得通明透亮。
臺子中央放著一把紫檀木椅,椅上鋪著大紅緞面的坐墊。椅子旁邊立著一盞落地燭臺,比人還高,燭臺頂端插著一支兒臂粗的紅燭,燭身描金,燭芯是新捻的,還沒點過。
這就是今晚的“紅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