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冤家路窄(1 / 1)
老鬼的手指收緊,攥住她的手。
那手很小,骨節突出,指甲斷了好幾個,指縫裡還有乾涸的血痂。他攥著那隻手,攥了很久。
柳三娘別過臉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陳山河已經從旁邊守衛身上摸出鑰匙,開啟牢門。
鐵鎖很沉,鏽得不輕,他擰了兩下才擰開。
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驚動了旁邊幾間牢房裡的人,有人爬起來往這邊看。
老鬼把女兒從地上拉起來。她腿軟得厲害,站不穩,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輕得像一把乾柴。
他低頭看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走,爹帶你回家。”
丫頭靠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
周家家主周元洪在書房裡,右眼皮又跳了起來。
他伸手按住眼皮,用力揉了揉,心裡那團不安卻越揉越大。
一股說不明的不安又浮現在心頭。
正在他心緒不安之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元洪猛地抬起頭。
門被推開,一個心腹手下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老、老爺——出事了!”
周元洪豁然站起身:“什麼事,說清楚!”
那手下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怡紅院那邊……亂起來了!少爺他……他在宴席上喝醉了,當眾和魏家鬧翻了,現在兩邊打起來了!”
周元洪腦子裡嗡的一聲。
“怎麼回事?文遠他雖然平時有些目空一切,但不至於會和魏家鬧翻啊。”
手下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周元洪耳朵裡:
“少爺在宴席上當眾辱罵魏家……可能是想在魏無忌面前立威,竟然說欽差遇刺那事,是咱們周家乾的。”
周元洪只覺得天旋地轉,一把扶住桌沿才沒站穩。
“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元洪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音。過了好幾息,他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嘶啞得不像樣子:
“他……他瘋了不成?”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盞震得跳起來,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
“這個逆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手下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周元洪在屋裡來回踱步,步子又快又重,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獸。
這不僅是找死,這是拉著整個周家一起死!
“現在那邊什麼情況?”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那手下。
手下連忙道:
“魏家少東家讓人把前後門都堵了,兩邊的人已經交上手了。”
周元洪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反覆幾次,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把他燒穿的怒火。
“備馬。”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冷意,“多帶人手。去怡紅院。”
手下爬起來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被周元洪叫住。
“等等。”
手下停住腳步,回過頭。
“快讓人去請二哥出關!今晚我怎麼覺得有些反常,難道要出大事?”
手下領命,轉身就跑。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這種極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
怡紅院前廳的混亂還在繼續。
周家護衛從各處湧來,腳步聲、刀鞘碰撞聲、粗重的喘息聲混成一片,轉眼間便聚了不下三四十人。
他們手持刀棍,將魏無忌那十幾名護衛圍在核心,卻不敢貿然動手。
周文遠還被按在地上,兩個灰衣護衛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鋒刃貼著皮肉,隨時可以割下去。
“都退後!”
魏無忌站在迴廊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誰敢再往前一步,先卸他一條胳膊。”
周家護衛面面相覷,腳步遲疑地停住。
他們投鼠忌器。少爺在人家手裡,誰敢動?
人群中,一個年長的護衛頭目擠出半個身子,朝魏無忌拱了拱手,聲音壓得極低:
“魏少東家,有話好說。我家少爺年輕氣盛,喝醉了酒口無遮攔,您大人大量……”
“喝醉了?”魏無忌嘴角扯了扯,“他親口承認刺殺欽差,如此大的事,就想用一句喝醉了,就想搪塞過去?”
那頭目臉色一白,不敢接話。
他一個拿錢辦事的,也害怕牽連進去,不過也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將少爺帶走。
他只能咬牙撐著:“魏少東家,我家老爺馬上就到。在老爺來之前,還請少東家高抬貴手,莫要傷了我家少爺。”
魏無忌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盤算,父親那邊應該差不多也要回來了,到時定將周家一舉消滅。
局面僵住了。
兩撥人就這麼對峙著,刀鋒相對,誰也不敢先動。
賓客們早已逃散乾淨,偌大的廳堂裡只剩下雙方的人馬,以及那些來不及搬走的桌椅杯盞,東倒西歪,一片狼藉。
趙廣縮在二樓雅間的角落裡,透過門簾的縫隙往下看。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方才周文遠忽然發瘋似的衝出去罵魏家,他還以為只是喝多了鬧事,最多被魏家罵回來幾句。
誰能想到,周文遠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認了刺殺欽差的事?
這下事情可就鬧大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背抵住牆,手心全是冷汗。
走。得趕緊走。
這渾水不能再蹚了。
他從雅間後門溜出去,沿著走廊躡手躡腳地往樓梯口走。
走廊裡空蕩蕩的,所有人都去了前廳,沒人注意到他。
趙廣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拐進一條通往院後的窄廊。
後院很安靜。
前院的喧譁傳到這裡,已經變得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層厚布。
幾盞燈籠掛在廊下,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地上晃動。
趙廣貼著牆根,快步往後門方向走。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周家的事,與他無關。
就在他轉過一道迴廊,離後門只有幾十步遠的時候。
一道黑影從側面的巷子裡閃了出來。
趙廣腳步猛地一頓。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道人影。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間,這才想起自己的佩刀落在雅間裡了。
那幾道人影越走越近,燈籠的光映出他們的輪廓。
趙廣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當他看見了最後面那個人。
趙廣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可能。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