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清算(1 / 1)
天色漸亮時,陳山河已經出了白馬縣城。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山腳的小路往北走。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哪裡有溝坎、哪裡有岔道,閉著眼都能走。小七跟在他身後,腳步輕快,不時回頭望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城。
“魏家不會追出來吧?”她問。
“不會。”陳山河頭也沒回,“他們要收拾周家的爛攤子,還要應付欽差,顧不上咱們。”
小七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兩人走了一陣,前方路邊的樹林裡閃出三個人影。老鬼走在最前面,丫頭靠在他身上,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比昨晚好了許多。柳三娘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見陳山河過來,老鬼停下腳步,朝他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謝,陳山河也沒有邀功。有些事,不需要說。
丫頭靠在父親身邊,抬起眼偷偷打量陳山河。她沒見過這個人,但昨晚在地牢裡,七姐姐說過,是他救了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山河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那個木雕兔子,遞過去。
丫頭愣了愣,伸手接過,捧在掌心。兔子已經被摸得光滑,刀痕深淺不一,耳朵上還有一道削過了頭的缺口。她把兔子貼在胸口,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老鬼伸手攬住她的肩,沒有說話。
“接下來去哪兒?”柳三娘把包袱甩到肩上,看著陳山河。
“先找個地方落腳。”陳山河說,“等這陣風頭過了再說。”
柳三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幾個人沿著山路繼續往北走,漸漸消失在晨霧裡。
——
白馬縣城的混亂持續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魏家的人已經把周家所有產業都清理乾淨了。城南的賭場換了招牌,城西的當鋪換了掌櫃,北街的三家青樓也換了主人。那些跟著周家多年的老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剩下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等著新主子發落。
魏崇良站在怡紅院門口,看著手下人把最後一具屍體抬走。地上還有血跡,暗紅色的,滲進青石板的縫隙裡,一時半會兒洗不乾淨。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快步走過來,躬身道:“家主,城裡都清理乾淨了。周家剩下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跑了,一個都沒留。”
魏崇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管事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只是……周元洪和他兒子周文遠,還有周元奎,沒找到。有人說看見他們從城北的水洞跑了,屬下已經派人去追了。”
魏崇良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早就料到周元洪不會那麼容易被抓住。那條老狐狸,在白馬縣經營了這麼多年,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後路。
“繼續追。”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管事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魏崇良站在門口,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他們低著頭,腳步匆匆,誰也不敢往這邊多看一眼。一夜之間,白馬縣的天就變了。周家倒了,魏家成了唯一的贏家。從今往後,這座城裡再沒有人能跟魏家爭。
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身後傳來腳步聲。魏無忌從樓裡走出來,在他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街上。
“父親,欽差那邊已經安頓好了。”他低聲說,“韓大人說,周家通敵的案子證據確鑿,他會如實上報朝廷。”
魏崇良“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魏無忌沉默了片刻,又問:“周家那幾個漏網的,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魏崇良終於轉過身,朝馬車走去,“周元奎受了重傷,跑不了多遠。周元洪就算逃出去,也翻不起什麼浪來。一個沒了牙的老虎,還怕他咬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倒是那個陳山河……你給我盯緊了。”
魏無忌一愣:“他不是死了嗎?”
“死了?”魏崇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周家請了影閣的殺手去辦他,結果那殺手轉頭就把周家賣了。這種人,會那麼容易死?”
魏無忌的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
魏崇良沒有再說什麼,彎腰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擋住了外面的光線。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
那個陳山河,究竟是個什麼人?
他從哪裡冒出來的?為什麼能在短短几個月裡從一個山民變成縣學童生?為什麼能避開周家的追殺?為什麼能搭上影閣的線?這些事,他還沒想明白。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個人,留不得。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朝魏府的方向駛去。
——
城北三十里外,一處廢棄的山神廟裡。
周元洪靠著牆坐著,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起皮。他肋下的傷口還在滲血,衣襟被染紅了一大片,但他顧不上。他只是盯著對面牆角蜷縮著的周文遠,一言不發。
周文遠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身體微微發抖。從昨晚逃出來到現在,他就沒說過一句話。不說話,也不哭,就那麼縮著,像一隻被嚇破膽的兔子。
周元洪看著他,心裡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塊。
這是他兒子。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兒子。天賦好,腦子靈,嘴也甜,走到哪兒都有人誇。他以為周家後繼有人了,以為文遠能帶著周家走得更遠。可現在呢?
周文遠廢了。武功廢了,膽氣也廢了。昨晚在怡紅院裡那番話,不管是不是被人算計的,都說明了一件事——他這個兒子,扛不起周家。
周元洪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猛地睜開眼,手按上腰間的刀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周元奎。
他渾身是血,左肩塌下去一塊,肋下那支箭還插著,箭桿已經被他折斷了,只露出半截。他每走一步,傷口就往外滲血,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但他的腰還是直的,眼神也還清明。
“二哥!”周元洪站起來,想去扶他。
周元奎擺了擺手,在他對面坐下,靠著牆,喘了幾口氣。
“外面怎麼樣?”周元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