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魚死網破(1 / 1)
“魏家的人在搜。”周元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城門口、官道上、各個路口,都有人把守。咱們暫時出不去。”
周元洪沉默了。
周元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蜷縮著的周文遠,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大哥,你打算怎麼辦?”
周元洪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周家完了,幾十年的基業一夜之間化為烏有。他帶著兒子逃出來,像兩條喪家之犬,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先找個地方躲起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等風頭過了再說。”
周元奎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大哥,你心裡清楚,魏家不會放過咱們。”他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周元洪心上,“周家沒了,欽差手裡的案子也定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通敵賣國的罪臣之後,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
周元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元奎沒有再說下去。他靠在牆上,閉上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什麼事。過了很久,他忽然睜開眼,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周元洪。
那是一塊玉佩。不大,掌心大小,通體瑩潤,雕著一隻臥虎。
“這是……”周元洪愣住了。
“早年我在北疆認識的一個老友。”周元奎的聲音很平靜,“他欠我一個人情。你拿著這塊玉佩去找他,他會收留你們。”
周元洪接過玉佩,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二哥,那你呢?”
周元奎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幾處還在滲血的傷口,沉默了片刻。
“我走不了了。”他說。
周元洪渾身一震。
“傷太重了。”周元奎的語氣依舊平靜,“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他抬起頭,看著周元洪,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不捨,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大哥,帶文遠走。走遠點,別再回來。”
周元洪死死攥著那塊玉佩,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角落裡,周文遠忽然抬起頭。他看著周元奎,看著那個從小教他武功、從來都是板著臉的二叔,忽然撲過來,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
“二叔!我不走!我不走!”他的聲音嘶啞,眼淚終於掉下來,“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周家!是我——”
周元奎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那動作很輕,像小時候教他練拳時一樣。
“不是你的錯。”他說,“是周家命該如此。”
他頓了頓,又說:“往後,照顧好你爹。”
周文遠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周元奎沒有再看他。他抬起頭,看向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一下。
“我周元奎這輩子,沒什麼本事。練了一輩子武,到頭來還是保不住這份家業。”他輕聲說,“不過,能死在魏崇良面前,也算值了。”
周元洪渾身一震:“二哥,你要做什麼?”
周元奎沒有回答。他撐著牆站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傷口就往外滲血。但他還是站起來了,腰挺得筆直,像一棵老松。
“大哥,走吧。”他說,“別回頭。”
說完,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周元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蒼老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想喊,卻喊不出來。他想追,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爹……”身後傳來周文遠嘶啞的聲音。
周元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變了。他彎下腰,把周文遠從地上拽起來。
“走。”
他拽著兒子,頭也不回地走出山神廟,走進那片灰濛濛的晨霧裡。
身後,山神廟的門緩緩關上。關住了昨夜的腥風血雨,關住了一個世家幾十年的興衰榮辱,也關住了周元洪最後那點僥倖。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沒有白馬縣周家。
——
周元奎走出山神廟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看遠處那片連綿的山嶺。晨光從山脊後面透出來,把天邊染成淡金色。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剛突破練骨境,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大哥帶著他,一步一步把周家做大,一家一家賭場開起來,一條一條商路走通。
那時候多好。兄弟們都在,家業也旺,走到哪兒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週二爺”。
如今什麼都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傷。血已經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乾了。左肩完全廢了,肋下那支箭還卡在骨頭縫裡,動一下就鑽心地疼。但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手,活動了一下還能動的那隻手腕。靈韻還在,雖然比平時弱了許多,但足夠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雜亂的、急促的,夾雜著刀鞘碰撞的聲響和壓低的說話聲。
周元奎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林子裡,人影晃動。黑色的勁裝,烏亮的弩箭,還有幾張他認識的臉——魏家的供奉,練肉境的武者,一共六個。後面還跟著幾十個持刀的精銳。
領頭的是魏青。
他在周元奎面前十步外站定,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他看著周元奎滿身的血和塌陷的左肩,沉默了片刻。
“週二爺。”他開口,語氣還算客氣,“家主有令,請二爺回去。”
周元奎看著他,忽然笑了。
“回去?”他的聲音很輕,“回去做什麼?受審?砍頭?還是給你們魏家當臺階?”
魏青沒有說話。
周元奎收起笑,看著眼前這些人,看著那些黑洞洞的弩箭,緩緩抬起手。
“來吧。”他說。
魏青嘆了口氣,退後兩步,抬起手,往下壓。
“放箭。”
弩箭如雨。
周元奎沒有躲。他運起殘存的靈韻,一掌拍飛最前面的幾支,身形暴起,朝人群中衝去。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即便受了重傷,練骨境大成的實力依然不是這些練肉境的武者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