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投案(1 / 1)
陳山河伏在山洞深處,一動不動。
老鬼和小七也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山洞外,火把的光時不時從洞口掠過,腳步聲、說話聲此起彼伏。有幾次,那些聲音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小七的手按在腰間軟劍上,老鬼的指縫間已經扣好了三根銀針。陳山河握緊追風弓,弓弦半張,箭已搭好。
但他們誰都沒有動。
那些魏家的武者在洞口附近轉了幾圈,用刀鞘撥開幾叢枯草,朝洞裡張望了幾眼。洞裡太黑,他們什麼也沒看見,便轉身往別處搜去了。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每一次都讓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陳山河透過小白的視野,始終關注著魏家人的動向。那些武者在林子裡搜了大半夜,從山腳搜到山腰,又從山腰搜到山頂,幾乎把方圓三里翻了個遍。
什麼也沒找到。
天色將明時,魏崇良終於下令收隊。
“回府。”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翻身上馬。
隊伍緩緩掉頭,沿著來路往山外走。馬蹄聲漸漸遠去,火光也一盞接一盞消失在林間。
陳山河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認周圍再沒有動靜,才從山洞裡探出頭來。
“走了。”他低聲說。
老鬼和小七跟著他鑽出山洞。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林子裡特有的草木清氣,吹散了三人身上沾了一夜的緊張與疲憊。
“魏家人這是在找什麼?”老鬼皺眉,“難道他們發現了什麼?”
陳山河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支箭——和射殺周元奎的那支一模一樣。
“那箭,能射穿煉骨境的護體靈韻。”他緩緩開口,“這樣的手段,難免會引起魏家的注意。”
老鬼的臉色變了變:“你是說,魏家可能已經懷疑上你了?”
“現在還不確定。”陳山河收起箭,“但以後行事,得更加小心了。”
三人不再多言,沿著山道往南走。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柳三娘帶著丫頭從一處隱蔽的山溝裡探出頭來。
“沒事吧?”柳三娘上下打量三人,見他們雖然身上帶傷,但都還活著,這才鬆了口氣。
丫頭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怯怯地朝老鬼喊了一聲:“爹。”
老鬼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把女兒攏進懷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抱著她,像是要把這三年的虧欠都揉進這個擁抱裡。
柳三娘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紅,但很快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她清了清嗓子,打破這短暫的溫情,“接下來怎麼辦?”
陳山河沉吟片刻,抬起頭:“你們先走。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老鬼站起身,看著他:“什麼事?”
“趙德坤。”陳山河只說了這三個字。
老鬼懂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柳三娘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遞給陳山河:“這是影閣的聯絡信物。以後若有需要,可以透過這個找到我們。”
陳山河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銅牌正面刻著一個“影”字,背面是一串編號。
“保重。”老鬼朝他抱了抱拳,拉著女兒的手,轉身往南走。柳三娘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陳山河揮了揮手。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
陳山河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轉身,往青石村的方向走。
小七跟在他身後,安安靜靜的,什麼也沒問。
……
青石村。
天已經大亮了,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有幾個早起的村民在蹲著閒聊。陳山河沒有走大路,他繞到村後,翻過一道矮牆,無聲無息地落在趙德坤家後院。
院子裡很安靜,灶房那邊飄出幾縷炊煙,下人們已經開始準備早飯了。趙德坤的臥室在東廂房,窗戶緊閉,簾子拉得嚴嚴實實。
陳山河走到窗邊,伸手叩了叩窗框。
“誰?”裡面傳來趙德坤含糊不清的聲音,帶著起床氣。
陳山河沒有回答。他又叩了三下,然後從腰間解下那個布包,輕輕放在窗臺上。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趙德坤罵罵咧咧地推開窗戶。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布包。
布包半敞著,露出裡面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那張臉,他認識——周文遠。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趙德坤喉嚨裡迸出來,他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似的抖。
“趙里長。”陳山河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別來無恙。”
趙德坤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陳山河站在窗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晨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孔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你……”趙德坤的牙齒在打架,一個字也說不囫圇,“你沒死……”
“周家完了。”陳山河沒有接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周元洪死了,周文遠也死了。你靠的那棵大樹,已經倒了。”
趙德坤渾身一震,下意識往後退,背抵住了床腳。
“現在,該算算咱們的賬了。”陳山河將那個布包往前推了推,“三天之內,去縣衙投案。把你如何隱匿我父親罹難公函、如何勾結趙廣誣陷我逃避丁憂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若是不去……”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文遠那顆頭顱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趙德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顆頭顱正對著他,眼睛半睜著,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
“我去!我去!”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又尖又顫,“我這就去!今天就去!”
陳山河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消失在院牆外。
趙德坤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過了很久,他才顫顫巍巍地爬起來,用哆嗦的手將那個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懷裡。
當天下午,趙德坤就帶著那顆頭顱,跌跌撞撞地來到白馬縣衙。
他站在那兩扇朱漆大門前,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匾額,站了很久。
然後他提起布包,邁步走上臺階。
縣衙大堂裡,知縣周慎之正在後堂歇息,聽說青石村裡長趙德坤前來投案,還帶著一顆人頭,驚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