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公堂(1 / 1)
他匆匆趕到大堂,便看見趙德坤跪在堂下,面前放著一個血淋淋的布包。幾個差役遠遠站著,臉上都是掩不住的驚駭。
“趙德坤!”周慎之拍了一下驚堂木,“你……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趙德坤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聲音發顫:“大人,罪民……罪民前來投案。”
他把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罪民隱匿陳有山罹難公函,串通其子趙廣,誣陷陳山河逃避丁憂、騙取功名。罪民知罪,願受國法懲處。”
周慎之愣在堂上,半晌沒說出話來。
趙德坤趴在地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從鎮府司的公函如何送到青石村,他如何與陳有田合計將公函壓下,到後來趙廣如何用這封公函大做文章,逼得陳山河被革除學籍,樁樁件件,說得清清楚楚。
他說完後,大堂裡安靜了很久。
周慎之盯著堂下那個伏地顫抖的老里長,又看了看那個血淋淋的布包,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自然知道這案子背後另有隱情。那顆人頭,那個逼趙德坤來投案的人,才是真正讓他心驚的。
但他沒有追問。
“押下去。”周慎之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卷宗整理好,本官自會呈報上峰。”
差役們上前,將趙德坤從地上拖起來。他的腿已經完全軟了,幾乎是被人架著拖出大堂的。
那個布包被留在地上,血已經滲進了磚縫裡。
周慎之盯著那灘暗紅色的血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繞過那灘血,往後堂走去。
陳山河離開青石村後,一路往北。他沒有走官道,專挑偏僻的山路,晝伏夜出,用了整整兩天才趕到朔州城。
鐵無雙的鋪子依舊門庭若市。他沒有走前門,繞到後巷,叩了三下門環。
開門的是個老僕,認得他,連忙將他讓進去。
鐵無雙正在後堂整理賬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他,臉上露出幾分驚訝。
“這麼快就回來了?事情辦完了?”
陳山河點了點頭:“周家倒了。”
鐵無雙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賬冊,長長吐出一口氣。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
“阿凝呢?”陳山河問。
“在後院跟你娘說話呢。”鐵無雙站起身,引著他往後院走,“你娘和小妹住得慣,前幾日還說要幫我做些針線活計,我哪好意思讓她們動手。”
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一處僻靜的小院。院裡種著幾竿翠竹,牆角擺著幾盆花草,收拾得乾淨利落。
陳山河剛邁進院門,便聽見屋裡傳來說笑聲。春妮的聲音最響亮,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講什麼有趣的事。趙氏偶爾插一句嘴,語氣裡帶著笑意。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那些笑聲像一道暖流,從耳中湧入,將他這一路積攢的疲憊和冷硬一點點化開。
“哥!”
春妮眼尖,第一個看見他,尖叫著從屋裡衝出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哥!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接我們了呢!”
陳山河揉了揉她的頭髮,沒有說話。
趙氏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檻上,看著兒子那張比之前又瘦了些、也黑了些的臉。她沒有像春妮那樣撲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眼眶有些發紅。
“來了就好。”她說,聲音很輕。
鐵無雙識趣地帶著春妮去前院,把空間留給他們母子。
趙氏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塊正在縫補的布料,針線停在半空。她看著陳山河,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趙氏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縫補那塊布料,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很穩。
“娘。”陳山河開口,“咱們可能要離開朔州。”
趙氏的手頓了頓。
“去哪兒?”
陳山河沉默了片刻。他還沒有想好。白馬縣回不去了,朔州也不能久留。魏家遲早會查到那支箭的來歷,到那時候,整個北涼都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往南。”他說,“走得越遠越好。”
趙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把縫好的布料疊起來,放在膝上,抬頭看著兒子。
“你去哪兒,娘就去哪兒。”
陳山河看著孃親那張平靜的臉,喉頭有些發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當天夜裡,鐵無雙在鋪子裡備了一桌酒菜,算是踐行。
春妮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要跟哥哥一起走,興奮得圍著桌子跑來跑去。阿凝坐在她旁邊,安靜得多,偶爾抬頭看陳山河一眼,又低下頭去。
鐵無雙給陳山河斟了一杯酒,雙手遞過去。
“這一杯,敬你。”她說,“替天工閣報了仇,又把阿凝平安送回來。大恩不言謝,往後若有差遣,鐵無雙萬死不辭。”
陳山河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天工閣的事,我記著呢。”他說,“等安頓下來,再作打算。”
鐵無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酒過三巡,陳山河起身告辭。鐵無雙送他到後門口,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這是二百兩銀子,路上用。”她不等陳山河推辭,又道,“別跟我客氣。你救阿凝一命,這點銀子算什麼。”
陳山河握著那個布包,沒有推辭。
“保重。”他說。
鐵無雙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目送他們一家三口消失在夜色裡。
離開朔州後,陳山河一路往南。他沒有走官道,專挑偏僻的山路,晝伏夜出,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他們在一處山坳裡找到一座廢棄的村莊。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十幾戶人家,屋舍大多已經坍塌,只剩幾間還算完整的土坯房。
陳山河挑了一間靠山的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將孃親和小妹安頓下來。
“先在這裡歇幾日。”他說,“我去前面探探路。”
趙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早已習慣了這個兒子的行事方式,也知道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這個家。
安頓好孃親和小妹,陳山河獨自出了村子,往南走了幾里,在一處山崗上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