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夾帶私貨(1 / 1)
一隻瘦骨嶙峋、沾滿黑泥和石粉的手伸了出來。
“有吃的嗎?”
何安慶怔住了。
他看了看陰影裡那模糊的面孔輪廓。
沉默了幾息,另一隻手緩緩探入懷中,將一小包用油紙仔細裹好的肉乾取了出來。
這本來是預備著實在扛不住時補充體力的。
他掰下不大的一塊,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那老人飛快地接過肉乾,開始貪婪的咀嚼吞嚥。
只有最原始的、動物般的聲響。
何安慶默默地看著,心裡那點因為計劃被打斷而生的煩躁和警惕,莫名地淡下去一些,轉而浮起一絲更深的寒意。
“你……”等那咀嚼聲漸漸平息,何安慶才壓低聲音開口,“在這裡多久了?”
陰影裡的吞嚥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模糊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帶著十八年塵埃的重量:“記不清了……大概,興許……有十八個冬夏了?”
十八年?!
何安慶瞳孔微縮。凡人礦工,在這種地方待十八年?
“你沒想過逃嗎?”
“逃?”老人似乎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往哪兒逃?這礦洞上頭,是山,山外頭,是魏家的地。進了這道溝,名字就從戶籍上勾了,死了也不會有人記得你。”
“早些年……不是沒人試過。王哥,李老弟,還有幾個記不清名兒的後生。有的沒出谷就被巡山的修士發現了,飛劍下來,把人串在崖壁上,最後讓鳥吃的趕緊。還有幾個年輕後生,就被抓回來,活活用鞭子抽成了爛肉……”
“後來,就沒人逃了。也逃不動了。”
何安慶,他聽說過魏家勢大,聽說過“長生貸”吃人,但這次卻真切地觸控到這龐大勢力陰影下的齷齪。
“後生,看你手腳還算利索,身上……也有點不一樣的氣味。聽老漢一句,進來了,就別想著‘出去’的事了。低頭幹活,攢著點力氣,彆強出頭,或許……能活得比別人久幾天。”
就在這時,礦道另一頭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吆喝。
“媽的,都磨蹭什麼呢!今天的定額想不想完成了?!完不成的,今晚別想吃飯!”幾個膀大腰圓、同樣穿著礦工服漢子,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
但他們手裡沒拿礦稿,而是拿著鞭子。
“老棺材瓤子,又躲這兒偷懶?”為首的漢子目光掃過陰影裡的老人,咧嘴露出一口黃牙,鞭梢虛指了一下,“還有你,新來的?瞅著眼生。”
他的目光落在何安慶身上,上下打量著,尤其在他手裡那半塊肉乾上停了停,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何安慶慢慢縮回手,將肉乾捏在掌心,沒說話,只是微微低下頭。
“問你話呢,啞巴了?”旁邊一個跟班上前一步,伸手就要來推何安慶的肩膀。
陰影裡的老人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顫抖。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那跟班動作一頓,嫌惡地皺了皺眉,縮回手,罵了句:“呸!癆病鬼,晦氣!”
為首的漢子皺了皺粗黑的眉毛,似乎懶得跟一個眼看沒幾天活頭的老廢物計較,鞭子在空中虛抽一記,發出“啪”的一聲爆響。
“下來的聽好了!”他提高聲音,粗嘎的嗓門在礦道里嗡嗡迴盪,“今日的定額,要至少三塊下品靈石的量,交不滿筐的,一粒米都別想沾!聽見沒有?!”
說完,他不再看何安慶,鞭子一指陰影裡還在悶咳的老人:“老不死的,還能喘氣就趕緊滾起來幹活!裝死也沒用,死了也得把今天的份刨出來!”
他沒應聲,只是用那雙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向丟在腳邊的破舊礦鎬,試了幾次,才勉強握緊。
趙黑塔啐了一口濃痰,帶著幾個跟班,罵罵咧咧地朝著礦道深處走去,腳步聲和鞭子偶爾抽打在其他礦奴的身上,傳來陣陣的慘叫聲。
……
礦鎬抬起,落下。
“鐺!”
火星在昏暗裡短暫地亮一下,又熄滅。
“後生……省著點力氣。”老人佝僂的身影幾乎貼著巖壁,他手裡的礦鎬落得很慢,實在沒力氣砸得更重。“這石頭……吃力氣,。一開始猛,半天就軟了。得勻著來。”
何安慶沒應聲,但手上的節奏確實慢了下來。
挖下來的碎石和土塊需要分揀。
何安慶蹲在地上,在一堆灰撲撲的碎石裡翻抹。偶爾,指尖會觸到一點不一樣的冰涼和溫潤。
他動作極快,掌心一扣,一抹,一塊拇指大小、光澤黯淡、帶著明顯雜質的灰白色石頭,就消失在他袖口的陰影裡。
緊接著,袖子內襯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那個暗黃啞光的微型葫蘆口微微一張,石頭無聲滑入。
下品靈石,雜質極多,靈氣稀薄,但確實是靈石。
何安慶的心跳快了一拍,又強行壓下去。
他繼續翻抹碎石,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一塊,又一塊。
有的只有米粒大,有的稍大些。
老人偶爾會停下幾乎無力的敲擊,似乎朝何安慶的方向瞥一下,又很快移開,繼續對著巖壁發呆,或者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咳嗽。他
當刺耳的、代表收工的銅鑼聲,從礦道入口方向隱約傳來時,何安慶緩緩直起有些僵硬的腰。
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手腕,袖子裡那個微型葫蘆貼著皮膚,傳來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實質感。
粗粗估算,這一天下來,偷藏起來的、大大小小的下品靈石碎塊,怕有七八塊的量。
一天,兩到死塊下品靈石。
何安慶心裡翻起一絲波瀾。這還只是在最外圍、監管相對鬆懈的普通礦道,偷偷摸摸,不敢放開手腳的結果。
若是能進入富礦層,或者找到靈石相對集中的礦脈……
難怪魏家把這礦場看得這麼緊,難怪“長生貸”還不上的最終歸宿都是這裡。
挖礦,是真他孃的賺錢!
“走了,後生。”老人啞著嗓子提醒,他已經拄著礦鎬,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去晚了,稀粥都撈不著。”
何安慶應了一聲,蹲下身,裝作整理自己那雙破草鞋。目光卻迅速掃過周圍,確認無人注意。
拿出葫蘆,輕輕敲擊。
三長,兩短。
敲完,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將葫蘆留在了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