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無盡的債務(1 / 1)
等到無人的時候,葫蘆口無聲地張開,流出一小撮細膩異的沙礫。
沙礫落地,並未散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聚攏、蠕動、塑形。
幾個呼吸間,竟凝聚成了一個僅有巴掌大小土靈力士!
微型力士伸出同樣由沙土構成的小手,抱了抱那個對它來說還算有些分量的微型葫蘆,試了試,然後將其努力背在背上。
下一刻,它揹著葫蘆,開始朝著靠近山壁的方向,快速“遊動”起來。
……
礦場外,數里遠的一處背風山坳裡。
老沙正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草莖,靠在他的大葫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擦拭刀身的佐魁說話。
“……這都一天了,一點動靜沒有,何老弟別是進去就讓人給摁了吧?”
李建盤坐在一塊青石上調息,聞言眼皮都沒抬:“稍安勿躁。礦場情況未明,他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原本叼著草莖晃悠腿的老沙,動作猛地一頓。
“有動靜!”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來了!我的‘小乖乖’回來了!”
他維持著貼地傾聽的姿勢,手指開始在空中虛劃,引導著土靈之氣。
很快,他面前的地面,一小塊區域微微隆起,沙土旋轉著向下塌陷,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坑洞。
緊接著,一個巴掌大小、揹著個微型葫蘆的沙土力士,從坑洞裡冒出了頭,動作敏捷地跳了出來,落到老沙攤開的手掌上。
“嘿!真回來了!”老沙樂得見牙不見眼,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小乖乖”,另一隻手輕輕取下那個葫蘆。
他迫不及待地拔開葫蘆嘴,將葫蘆口朝下,對著早就準備好的一塊乾淨皮子,輕輕一倒。
咕嚕嚕……
幾塊大小不一靈石碎塊,從葫蘆裡滾落出來。
“成了!”老沙眼睛放光,撿起最大的一塊,在手裡掂了掂,“何老弟可以啊!第一天就有貨出來!這礦場……果然有搞頭!”
李建此時也結束了調息,站起身走過來。他撿起一塊較小的靈石碎塊,放在指尖仔細觀察,又用微弱的靈識感知了片刻。
“雜質不少,應是礦場最外圍的散碎礦石。”他冷靜地分析,“不過,這證實了葫蘆通道可行,何道友應該是站穩腳跟了。”
“快,看看葫蘆裡還有沒有別的?何老弟有沒有留話?”老沙催促道,又把葫蘆倒了倒,甚至湊到葫蘆口往裡看。
除了那幾塊靈石碎塊,再無他物。沒有紙條,沒有約定的特殊標記。
“看來只是試水,傳遞物品。”李建將靈石碎塊放回皮子上,“他能安全送出東西,已是成功第一步。我們不可急躁,以免壞了他的節奏。”
老沙嘿嘿笑著,將幾塊靈石碎塊小心收好,又把那微型葫蘆遞給自己的“小乖乖”力士抱住。力士乖巧地鑽回地下坑洞,沿著來路返回重新潛入礦場附近待命。
“明天,說不定就有更多好東西了!”老沙搓著手,已經開始幻想。
與此同時,礦場窩棚區。
何安慶端著個豁口的粗陶碗,跟著麻木的人群挪到那口冒著可疑熱氣的大鍋前。
鍋裡翻騰著米黃色的糊狀物,混著些辨不出原本模樣的菜葉。
何安慶沒說什麼,接過碗,轉身想找個稍微乾淨點的角落。
就在這時,旁邊隊伍裡起了騷動。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年輕礦工,大約是餓極了,盯著碗裡那點可憐的粥水,趁著伙伕轉頭罵人的間隙,猛地伸手想去撈鍋裡沉底的稠一點的東西。
他的手剛碰到鍋沿——
“媽的!小兔崽子找死!”
一聲暴喝,蒲扇大的巴掌帶著風聲掄圓了扇過去!
“啪!”
清脆又沉悶的響聲。
那年輕礦工像個破布袋子一樣被扇得原地轉了個圈,一頭栽倒在地,手裡的碗飛出去老遠,在泥地裡摔得粉碎。他趴在地上,半天沒動靜,只有肩膀在輕微抽搐。
周圍瞬間死寂。
打飯的隊伍停滯了一瞬,隨即又更麻木地緩緩向前移動,所有人都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下,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何安慶端著碗,站在幾步外,看著地上那灘漸漸洇開的暗紅。
那個佝僂的老人不知何時挪到了他身邊,極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看……快走。”
何安慶沒動,目光從地上那礦工身上,移到正叉著腰、對著伙伕罵罵咧咧的趙黑塔身上,又掃過周圍那些迅速回避的眼神。
“這樣打,”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流,“不會出事?”
老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後生,在這裡,‘人’不算什麼。只要沒當場斷了氣,就不算出事。”
他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的年輕人,麻木裡透著一絲見過太多的疲憊:“就算……真不小心打死了,拖出去,往亂葬溝一扔。工頭那邊,最多捱上面執事幾句罵,罰點錢,也就了了。一條命……值不了幾個工分。”
何安慶心頭那股寒意更重了。
“這樣打?那些工頭……很有錢?”
老人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洞悉規則的諷刺:“有些本事‘厲害’的,拳頭硬的,能把別人挖出來的靈石‘管’起來。只要交足了外面那幾個執事老爺定下的數,剩下的……就都是他們的了。”
何安慶心中一動:“他們能拿多少?”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虛劃了一個數字。
“七成。”
何安慶一怔,隨即瞭然:“是了,執事們拿大頭,七成。剩下三成,打點監工,再分潤一點給下面賣命的?”
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礦霸們,拿七成。”
何安慶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交足了執事定下的‘公數’,剩下的靈石,礦霸們自己留七成。”
老人沒再說下去,只是又扯了扯嘴角。
何安慶之前盤算過,自己揹著王老三那十四塊靈石的債,按一天偷摸攢下七八塊碎礦的效率,就算只按市價三成折算,熬上幾天,總也能見著點光亮。
可現在看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怪不得……怪不得老人說進來了就別想“出去”的事。
原來在這裡,“還清債務”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謊言。
只要執事和礦霸們願意,礦奴永遠有幹不完的活,還不清的“債”。
因為挖出來的靈石壓根不會被拿來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