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我早就不做人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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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礦場上空瀰漫著永不散去的塵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窩棚區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幾聲壓抑的咳嗽和呻吟。崗樓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像一隻只窺視的眼睛。

走進那棟石砌崗樓,底層房間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阿貴在門口停下,朝裡面努努嘴:“進去吧。”自己卻沒跟進去,反而退開了兩步,抱著胳膊靠在走廊牆上,眼神有些飄忽。

何安慶心頭警兆微生。他推開門。

費執事坐在那張破木桌後,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壺酒,還有兩個杯子。油燈的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溝壑縱橫,那隻獨眼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幽深。

“來了?坐。”費執事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和藹”。

何安慶依言坐下,腰背習慣性地微微躬著,臉上笑容不變:“執事這麼晚叫小的來,不知有什麼吩咐?”

“吩咐談不上。”費執事拎起酒壺,給兩個杯子都斟滿。濁黃的酒液在杯子裡晃盪,映著跳動的火苗。“找你聊聊。”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何安慶面前。

“來,先喝一杯。這酒雖然糙,但勁頭足,暖和。”

何安慶看著那杯酒,沒動。

“小的不善飲酒,怕在執事面前失態。”

“一杯而已,不礙事。”費執事獨眼盯著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怎麼,不給我面子?”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不識趣了。

何安慶端起酒杯,湊到唇邊,卻沒喝,只是藉著動作,鼻翼微微翕動。

酒氣濃烈,混雜著劣質糧食的發酵味和某種極淡的、近乎被掩蓋的……苦澀?

他心頭一凜。

“喝啊。”費執事催促,自己先仰頭把杯中酒乾了,亮出杯底,獨眼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何安慶的手。

何安慶手捧酒杯,笑容加深,腰彎得更低了些,將酒杯輕輕放回桌面,杯底與木桌相觸,發出“嗒”一聲輕響。

“執事厚愛,小的實在受之有愧。”他聲音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這酒……想必是執事珍藏,小的一個下力氣的粗人,喝了怕是糟蹋。執事若有吩咐,小的赴湯蹈火也定當辦妥,這酒……小的萬萬不敢先飲。”

他話說得謙卑,眼神卻靜靜落在費執事臉上,觀察著那獨眼裡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費執事臉上的“和藹”緩緩褪去,良久,費執事忽然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短促的、聽不出情緒的輕笑。

“我在這礦場,待了快二十年。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還多,但是像你這樣的本事……不多。窩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裡,每天跟石頭泥灰打交道,可惜了。”

何安慶心頭警鈴大作,面上卻適當地露出幾分“受寵若驚”和“茫然”:“執事的意思是……”

“我要走了。”費執事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不日就將升遷,調離這礦場,去城裡為魏家打理一處新的產業。”

他獨眼緊緊盯著何安慶的反應,緩緩道:“這一走,身邊總得有幾個得力、知根底的人使喚。我看你……不錯。”

他說得情真意切,獨眼裡卻是一片冰封的湖,底下暗流洶湧。

何安慶臉上露出“驚喜”和“感激”:“執事大恩!小的……小的何德何能!”

“我看人準,你小子是塊料。”費執事擺擺手,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呢,這事不能聲張。族裡規矩嚴,推薦人也要擔責任的。這樣,你把你攢的那些靈石——我知道你私下肯定藏了不少——都交給老子,老子拿去打點關係。等事情成了,你飛黃騰達,還差這點?”

圖窮匕見。

何安慶心裡冷笑。

先是酒,後是話,軟硬兼施,既要錢,又要命。那酒裡肯定加了料,就算毒不死,也能讓他無力反抗。

然後呢?打點關係?怕是拿去填他自己的窟窿,再把自己這個“知情人”永遠埋進亂葬溝。

“執事厚愛,小的感激不盡。”何安慶站起身,深深一揖,動作間,袖中的竹竿滑入掌心,“靈石……小的確實攢了些,都在住處藏著。不如我現在就去取來,孝敬執事?”

他說著,作勢就要往外走。

“不急。”費執事的聲音驟然轉冷。

幾乎同時,何安慶腦後惡風突起!

一直守在門外的阿貴,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摸了進來,手中一根包鐵短棍,挾著狠厲的勁風,直砸何安慶後腦!

這一下毫無徵兆,又快又狠,顯然是蓄謀已久,要一擊斃命!

費執事獨眼裡爆出狠毒的光,嘴角咧開,已經準備看到腦漿迸裂的畫面。

然而——

何安慶沒回頭。

他甚至沒怎麼動。

只是握著竹竿的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

“咻!”

竹竿梢頭,那截看似普通的麻線,如同毒蛇吐信,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彈射而出,精準無比地纏上了阿貴持棍的手腕!

一纏,一絞,一扯!

“啊!”阿貴慘叫一聲,手腕傳來骨裂般的劇痛,短棍脫手飛出,“哐當”砸在牆上。

何安慶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臉上那層恭順卑微的油彩,像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冰冷的岩石。眼神平靜,卻讓費執事沒來由地心頭一寒。

“執事,”何安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就是您說的……‘好事’?”

費執事臉色劇變,獨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阿貴是他手下最能打的監工,練過幾年粗淺外功,等閒三五個人近不了身,怎麼一個照面就被這礦奴廢了?

“你……你……”他喉結滾動,指著何安慶,手指微微發抖。

何安慶沒理會地上捂著手腕哀嚎的阿貴,目光落在費執事臉上,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

“執事,您可能不太瞭解?”

他向前踏了一步。

明明只是尋常的一步,費執事卻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桌上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幾乎熄滅。

“我啊,”何安慶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費執事心口。

“早就不是凡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丹田內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氣旋,微微一震。

一絲屬於煉氣期修士的、微弱卻與凡人截然不同的靈壓,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這狹小汙濁的房間裡,無聲地盪開。

費執事獨眼瞬間瞪到最大。

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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