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住進家屬院(1 / 1)
吉普車最終停在了軍區家屬院的大門口。
正是傍晚下班,家家戶戶準備晚飯的時候,大院裡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吉普車開進來,本就惹眼,更何況從車上下來的是霍擎——這位年輕有為又因家事最近備受關注的團長。
當副駕駛和後座的車門先後開啟,霍擎拄著手杖下車,緊接著,一個穿著素淨卻不失精緻,身段窈窕卻明顯腹部微隆的陌生女同志也跟著下來時。
幾乎是一瞬間,周圍那些散步或買菜歸來,還有端著碗在門口吃飯聊天的軍屬們,目光像聚光燈一般,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漫開:
“哎,快看!是霍團長回來了!”
“他旁邊那女同志……就是他媳婦兒吧?看這架勢是要搬過來?”
“真夠不要臉的,人家霍團長離婚報告都打了!她還死氣白咧地賴過來!”
哪怕來之前阮鶯鶯就有心理準備,可真聽見的時候,還是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她避開那些視線,彎腰想去搬腳邊一個裝著輕便衣物的包袱,想找點事做來緩解尷尬。
誰知蹲下起身時動作有些急,加上身子確實笨重,腳下竟是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小心!”
站在一旁的小程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聲音洪亮,帶著關切:“嫂子!你這還懷著身子呢,這些活兒哪用你動手!放著我來!”
阮鶯鶯站穩身形,有些赧然地抽回手,低聲道:“謝謝……不用,這些不重,我可以……”
她話音未落,圍觀的人群裡就傳來一道響亮的女聲。
“哎喲喂,裝模作樣給誰看呢?要俺說啊,你這嬌滴滴的小身板兒,就別在這兒逞能了!回頭再摔出個好歹,人家小程可擔待不起!”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引得周圍一陣低低的鬨笑。
阮鶯鶯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大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身材微胖,皮膚黝黑,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精明厲害,此刻正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在看到這大姐長相的一剎那,阮鶯鶯腦中屬於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被啟用,尷尬感瞬間飆升——丁芙蓉!
霍擎團裡副營長何松柏的老婆,是家屬院裡出了名的潑辣熱心腸,也是……原主以前在家屬院短暫居住時,結下樑子的“對頭”之一。
原主曾當眾嘲笑過丁芙蓉“土包子”,“沒文化”,嫌棄她送來的自家醃的鹹菜“一股窮酸味”,把人氣得不輕。
要不怎麼說冤家路窄,一來就撞上了。
可畢竟原主的名聲擺在那兒,阮鶯鶯不好反駁什麼,只能抿緊嘴唇,不與她爭執。
這時候,一道由遠及近輕柔含笑的聲音插了進來:
“芙蓉姐,嫂子,你們都在啊?”
黃雪兒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人群外圍,她穿著護士服,外面套著件米色開衫,手裡拎著個小布包,顯然是剛下班回來。
她一出現,丁芙蓉和周圍幾個剛才還在竊笑的軍嫂立刻換了臉色,熱情地打起招呼:
“雪兒姑娘下班啦?”
“哎,宋姨回老家探親還沒回來?”
“俺們都想宋姨了……”
黃雪兒表面笑著和眾人寒暄著,目光卻一直落在阮鶯鶯腳邊的包袱上。
她眼神一轉,立刻快步走過來,從阮鶯鶯手裡接過了那個包袱,動作自然又體貼:“嫂子,這些粗活兒哪能讓你動手?你從小嬌養著長大的,細皮嫩肉的,可別累著了,放著我來!”
她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可行動上卻坐實了阮鶯鶯嬌氣,幹不了活還硬逞能的印象。
見狀,丁芙蓉立刻嗤笑一聲,嗓門更大了,衝著黃雪兒道:“雪兒,你也太好脾氣了!啥嬌養著長大的?到了咱們這大院,哪個軍嫂不是吃苦受累過來的?誰還沒懷過孩子幹過活?偏她就金貴了?”
這大院裡,有一大般軍嫂都是跟丁芙蓉交好的,聽見這話,大家都微微點頭,表示認同。
黃雪兒像是沒聽出丁芙蓉話裡的擠兌,反而柔柔一笑,語氣更加溫婉:“芙蓉姐,都是一家人,不計較那麼多,嫂子剛來,慢慢就習慣了。”
大院裡有誰不知道雪兒姑娘是個樸實能幹的,又有誰不知道這位團長是個什麼貨色?
所以黃雪兒這副殷勤維護的勁兒,落在眾人眼裡倒像是阮鶯鶯這個“嬌小姐”仗著身份欺負老實幹活的黃雪兒,而黃雪兒還在委曲求全地維護她。
周圍的議論聲頓時又微妙了幾分。
阮鶯鶯也當然能看出黃雪兒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她剛想把包袱拿回來。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就突然伸了過來,一把從黃雪兒手裡奪過了那個包袱,動作乾脆利落。
霍擎不知何時已經幫著小程卸完了車上的大件,站在了人群裡。
他臉色微沉,目光掃過丁芙蓉,最後落在黃雪兒臉上:“我來吧,這些活,還用不著你們女同志幹。”
黃雪兒手裡一空,臉上那溫婉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意外和難堪,徵了在原地。
是錯覺嗎?
她怎麼總感覺霍大哥看她的眼神有點兇?
可霍大哥向來待人寬厚,或許只是隨口一提,並非特意針對她…
儘管有些不自在,但在眾目睽睽之下,黃雪兒只能順著霍擎的話,強笑道:“還是霍大哥會疼人……”
霍擎沒接她的話茬,提起地上的箱子和包袱,對小程道:“小程,搭把手。”
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家屬院裡走去。
阮鶯鶯悄悄舒了口氣,將胸口那股說不出的憋悶緩緩吁了出去。
還好他來了……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那些各異的視線,只默默邁開步子,跟上了前面那個高大卻微跛的背影。
……
她跟著霍擎,一路走到了家屬院最深處的那排住房。
西北冬日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遠處的山巒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冷硬。
這一片的房子明顯比外頭更規整,也安靜許多,只有幾株光禿禿的白楊樹在寒風中挺立著。
家屬院裡的房子大多是按級別分配的。
霍家父子一個是頗有威望的老首長,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年輕團長,所以霍家分的房子是一棟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還帶著個方方正正的小院。
這還是阮鶯鶯第一次見這個年代的部隊家屬院,忍不住四下打量起來。
小院的地面用碎石簡單鋪過,角落裡整齊地碼著幾塊煤和劈好的柴禾,一口蓋著木蓋的水缸靜靜立在屋簷下。
霍擎推開那扇厚重的,刷著軍綠色油漆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木傢俱、煤火氣和淡淡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少,但依舊帶著北方冬天室內特有的乾燥。
客廳很大,裡面擺著木製傢俱,牆上除了一幅有些年頭的山水畫,就是大大小小排釘著的發舊的軍區地圖和榮譽獎狀。
整體看下來,屋子的陳設比較簡單,但卻透著軍人家庭特有的利落。
雖然遠不能和阮家的洋房相比,但這在普遍條件艱苦的軍區大院,確實算是好房子了。
霍擎將東西放在牆角,一回身,正好看見阮鶯鶯那雙清澈的杏眼裡流露出的打量。
他心頭莫名一緊,想起以前她短暫住在這裡時,是如何嫌棄房子小,嫌棄傢俱土,嫌棄這裡沒有抽水馬桶,如何鬧著要換這換那,最後氣得直接跑回滬市孃家。
一股熟悉的煩躁和防備湧了上來。
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聲音帶著刻意冷卻的疏離:“這裡條件就這樣,比不上你在孃家的好日子,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阮鶯鶯正暗自思忖著,這客廳朝南,陽光好的時候一定很暖和,桌上也該擺個搪瓷瓶,插點耐寒的植物,應該會溫馨些……
聽見霍擎這麼突如其來一問,她一時沒完全反應過來那話裡的深意和防備,只順著最直觀的感受,很自然地就接了口:“這裡又幹淨,又亮堂,挺好的。”
話音落下,屋子裡只剩下了一片安靜,只聽得見爐子裡煤塊輕微的噼啪聲。
連帶著黃雪兒都驚了一瞬。
方才進來之前,她心裡還揣著幾分隱秘的期待,想著依阮鶯鶯從前那挑剔嬌氣的性子,多半要鬧起來,或至少會流露出不滿和委屈。
卻怎麼也沒料到,會是這般平平靜靜,甚至帶著點滿意意味的回答。
阮鶯鶯說完,自己也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安靜。
她剛才那話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原主一身惡名,又無一技之長,連孃家都嫌棄,現在又是寒冬臘月的,能有個容身之處就不錯了。
如今正值寒冬,西北的風雪不是鬧著玩的,能有這樣一個安全,暖和,獨門獨院的棲身之所,實在是眼下最好的著落了。
好大一會兒,霍擎才收回了愕然的視線,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轉過身,蹲在了那隻鐵皮爐子旁。
他拿起火鉗,從旁邊的煤筐裡夾出一塊烏黑的煤塊,將新煤添了進去。轉身給爐子裡添了一塊碳,再引著。
爐火剛生起來,屋裡的寒氣還沒完全驅散,呼吸間仍能帶出淺淺的白汽。
可不知怎的,霍擎蹲在爐邊,卻覺得從胸口到四肢,都緩緩地漫開一股暖意。
從阮鶯鶯開始鬧離婚再到後來的一樁樁一件件,他就沒有一天是踏實的。
此時此刻,他倒是有了一種安心的感覺。
那點細微的暖意和安心,只在霍擎心頭停留了短短一瞬。
爐火跳躍的光映在他眼底,卻很快被更深沉的憂慮覆蓋。
她能這般平靜地接受眼前的一切,或許只是初來乍到,或許只是因為眼下別無選擇。
這漠城深處大西北,苦寒之地,冬天漫長酷烈,生活上有諸多南方人想象不到的艱辛和不便。
遠的不說,單是眼前這取暖離不開的鐵皮爐子,生火、添煤,封火,哪一樣不是學問?
她一個自小在滬市錦繡叢里長大的嬌嬌女,十指不沾陽春水,怕是連煤塊和柴火都分不清,往後這漫長的冬天,怎麼熬?
想到這裡,霍擎心頭那點剛升起的溫度又涼了下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目光落在阮鶯鶯身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上了幾分嚴肅:
“住在這裡,你得學會生爐子,這是過冬的基本。”
他以為會看到她蹙眉,或流露出畏難的神色。
卻沒想到,阮鶯鶯聽完,只是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很爽快地點了點頭:“好,我學。”
阮鶯鶯她不是原主,不是那個需要人處處伺候的嬌小姐。
更可況現實擺在眼前:公公霍建國還在醫院,需要婆婆周秀蘭貼身照顧,原本幫著料理霍家生活的宋玉梅,方才從大院人的閒談裡也得知,她因探親暫時回鄉了。
眼下這個家裡,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生爐子算什麼,往後要學的,要面對的,只怕更多。
可她既然來了,就沒打算退縮。
就在這當口,阮鶯鶯的肚子裡突然傳出一陣清晰的“咕嚕”聲,在這陡然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奔波了一整天,幾乎沒正經吃過東西。
此刻鬆懈下來,胃裡那陣火燒火燎的空虛感便猛地翻湧上來,餓得她心都有些發慌。
可這動靜來得太不是時候,她臉頰微微發熱,有些窘迫地垂下了眼,沒好意思吭聲。
霍擎是個眼明心亮的,他沒多問,也沒點破她那點微妙的窘迫,只淡淡道:
“這個點,食堂應該還有飯,我去看看。”
他說著,已經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衣襟,轉身就要往外走。
腳步邁到門口,他身形似乎頓了一下,卻沒回頭,只留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補充,像是為了解釋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行動:“……肚子裡還有孩子。”
話音落下,人已經推門出去了。
門剛帶上,屋裡只剩下兩個人。黃雪兒臉上那抹一直裝出來的溫婉,終於一點點淡了下去,直到徹底消失。
霍大哥這話,騙得了誰?他那樣冷硬寡言的人,什麼時候為了一口吃的這麼急匆匆過?
孩子只是個幌子罷了,其實霍大哥就是心裡記掛著阮鶯鶯,卻又彆扭地不肯承認。
想到這兒,黃雪兒就覺得心口堵了團棉花似的憋悶。
看看這個阮鶯鶯,除了長了一張狐媚子臉,哪裡配得上霍大哥?
論懂事,論能幹,大院裡人哪個不誇她黃雪兒……
對,大院人!
想到這兒,一個念頭在黃雪兒心裡迅速成了形。
“嫂子,”黃雪兒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甜脆,甚至還帶上了幾分親暱,“對了,有個事忘了告訴你,明天晚上咱們大院裡要辦聯誼聚會,各家都去,熱鬧得很,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她頓了頓,像是真心為阮鶯鶯考慮似的,繼續道:“這可是個好機會,能跟院裡的嫂子們熟悉熟悉,以後相處起來也方便,好多人都去呢,李營長家的,王副團長家的,還有後勤的幾個嫂子……”
黃雪兒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篤定阮鶯鶯不會去。
她太清楚這個“嬌小姐”的脾氣了——眼高於頂,看不起他們這些“土老帽”,之前幾次來大院,哪次不是嫌這嫌那?
更何況,現在大院裡關於阮鶯鶯的風言風語可不少,她要是去了,保不準被人指指點點。
黃雪兒暗自盤算著:阮鶯鶯不去最好,這樣明晚她就能名正言順地代表“霍家”出席。
醫務室年底要評選先進,除了季院長的專業評分,家屬院的群眾投票也佔不小比重。
她可不能錯過。
阮鶯鶯搗鼓爐火的手微微一頓。
去,肯定要面對冷眼和嘲諷,今天丁芙蓉的態度她已經領教過了。
可不去,那就坐實了“不合群”“看不起人”的名聲。
眼下,她著實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再說吧。”阮鶯鶯淡淡地回了一句,既沒答應也沒拒絕,“今天累了一天,我想先歇會兒。”
這個回答讓黃雪兒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阮鶯鶯在找藉口推脫。
她就知道阮鶯鶯不稀得去。
黃雪兒得到了自己心裡滿意的答案,也懶得再跟她周旋:“那嫂子你先休息,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