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1 / 1)
沒多久,霍擎就捧了個鋁製飯盒回來了。
他走到桌邊,修長的手指慢慢將飯盒蓋子掀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落在阮鶯鶯臉上,語氣很淡:“去得晚了,食堂沒剩什麼,你將就吃點。”
蓋子一掀,一股濃郁的香味就立刻飄散出來了——是豬肉燉白菜粉條,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豬肉的油花浮在湯麵上,白菜燉得軟爛,幾片肥瘦相間的豬肉半隱半現。
阮鶯鶯餓了一天,這會兒聞到這實實在在的飯菜香,眼睛都亮了一下,哪還顧得上霍擎說的什麼“將就”。
她急著去接筷子,動作快得讓霍擎都有些意外。
他想起以前有一次,他也是從食堂打了類似的飯菜回來,可她只看了一眼,就嫌油膩,嫌粗糙,嫌裝飯菜的飯盒有股怪味,最後甚至把筷子一摔,一口沒動。
這次他都做好了被挑剔的準備了,可她……
阮鶯鶯接過筷子,正要埋頭開吃,餘光瞥見他站在桌邊沒動,臉上的表情還有些不自然。
她以為他是也餓了,又不好意思說,便停下動作,把飯盒往他那邊輕輕推了推,抬起頭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沒吃?要不……一起吃點?這還挺多的,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霍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裡只有單純的詢問,沒有記憶中的嫌棄或勉強,心裡那點莫名的滯悶和防備,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沒回答,卻忽然轉身走開了。
阮鶯鶯舉著筷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莫名其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憋悶。
不吃就不吃,不說話就走是什麼意思?還是……嫌棄她碰過的飯盒?
她撇了撇嘴,懶得再想,正準備繼續吃飯,霍擎卻又走了回來。
他將一條很乾淨的棉布手帕放在她手邊的桌面上,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擦一下。”
阮鶯鶯先是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裡的筷子,又看了看那條手帕,記憶猛地清晰起來。
原主有個習慣,就是吃飯前要用自帶的帕子把餐具擦一遍。
而霍擎這個行為,像是早已經習慣和默許了原主的矯情。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凶神惡煞,五大三粗的男人……倒還挺細心的?
想到這兒,一股尷尬又微妙的熱意就悄悄爬上了耳根。
“謝謝。”她低聲說,拿起那條還帶著淡淡肥皂清香的手帕,匆匆擦了擦筷子尖,動作很快,帶著點欲蓋彌彰的意味,然後便埋頭吃了起來。
飯盒裡的飯菜溫度正好,豬肉燉得入味,白菜清甜,粉條爽滑。
阮鶯鶯吃得很香,也很認真,暫時忘記了剛才的尷尬,也忽略了身旁男人那長久停留在她發頂的,複雜難辨的目光。
半響,霍擎斂了斂神色,看向門口,道:“我先回去了。”
阮鶯鶯沉浸在填飽肚子的滿足感裡,整個人都是放宋下來的。
走了?這大晚上的,他去哪兒?
聽到這話,她下意識地就抬頭,嘴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餘香,話已經脫口而出:“你去哪兒?”
霍擎已經轉身走到了門口,手都搭在了門把上,聞言,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沒回頭,背對著她,整個人都僵硬了一瞬。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轉過身,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明顯的不解,還有一絲被冒犯般的冷意。
這女人,到底是在裝傻,還是故意在羞辱他?
當初吵得最兇的時候,她指著他的鼻子,說看見他就煩,說這房子有他沒她,逼著他立下“她在,他走”的規矩。
後來每次她短暫回來,他都會自覺地去擠那冰冷的集體宿舍。
怎麼,現在她是全忘了?還是覺得這樣耍著他玩很有意思?
他沉沉地盯了她幾秒,她卻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問完便又低下頭,專注地對付飯盒裡最後幾根粉條,吃得心無旁騖。
這副全然不上心、甚至有些理所當然的模樣,讓霍擎心口那股剛被飯香驅散些許的煩悶,重新翻湧上來,甚至更沉了幾分。
算了,他也懶得跟她爭執什麼。
反正,他們是快要離婚的人,現在這樣不過就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搭夥過日子罷了。
於是,霍擎努力憋下那些帶著刺的詰問,只淡淡搪塞了一句:“回去值班。”
話罷,他不再停留,轉身握住冰冷的門把手,用力一拉。
冬夜凜冽的寒氣瞬間撲了他一身,也吹散了剛才心裡那點殘存的暖意。
吃完飯,阮鶯鶯只覺得自己疲乏的很,不知不覺地竟睡了過去。
……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清晨,北風從窗戶縫裡透出來,她才悠悠轉醒。
哦,不,準確來說,她是被凍醒的。
這漠城的風颳得像下刀子一般。
阮鶯鶯蜷縮在被窩裡,只覺撥出的氣都帶著白霧,手腳冰涼。
她掙扎著起身,去看爐子,爐膛裡昨晚的餘燼早已徹底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灰渣。
得把爐子生起來。
她回憶著昨天霍擎生爐子的步驟,找來引火的刨花和碎柴,小心地放入爐膛,劃亮火柴。
火苗順利點燃了刨花,噼啪作響。
她心中一喜,連忙夾起幾塊黑亮的煤塊,學著霍擎的樣子,小心地放了上去。
火苗舔舐著煤塊,起初還好,但很快,一股濃烈的煙猛地從爐口和縫隙裡湧了出來,迅速瀰漫了整個屋子。
“咳咳!咳咳咳!”阮鶯鶯被嗆得連連後退,眼淚都出來了。
她捂著口鼻,眯著眼湊近一看,心裡咯噔一下——那幾塊煤的邊緣,顏色有些發暗,摸上去也帶著潮氣,顯然是受潮了。
難怪煙這麼大,還帶著怪味。
這煙可不行!
她現在不是一個人,肚子裡還有個脆弱的小生命,哪裡能聞這種刺鼻的煤煙?
想到這裡,阮鶯鶯不敢猶豫,趕緊用火鉗將剛燃著的煤塊給撥滅了。
煤受潮了,不能再用了。
家裡似乎沒有備用的幹煤。
這個點兒,估摸著霍擎早就去晨訓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難道要在這冰窟窿一樣的屋子裡硬撐到他回來?且不說她挨不捱得住,萬一他回來看到這情形,會不會又誤會她是嫌棄條件差,連生個爐子都要挑剔?
阮鶯鶯咬了咬下唇,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正好她初來乍到,對家屬院和周邊的環境還不熟悉,不如趁這個機會出去走走,認認路,順便把該買的東西買了。
打定主意,她走到牆角那幾個從滬市帶來的樟木箱子前。
原主的衣物大多顏色鮮豔,料子精緻,甚至有些在當下看來過於“扎眼”和“資產階級情調”。
她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從箱底找出一件棗紅色,樣式相對簡單樸素的厚棉襖,雖然料子依舊不錯,但至少不那麼打眼了。
她將棉襖套在身上,又圍上一條灰色的毛線圍巾,走到五斗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了那個霍擎在醫院給她的牛皮紙信封。
裡面除了錢,還有一沓各類票據,糧票、油票、布票……她仔細翻找,果然找到了幾張印著“民用煤”字樣的煤票。
將煤票和些零錢小心地揣進棉襖內兜,阮鶯鶯出了門。
家屬院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有提著菜籃子匆匆往家趕的,有端著盆在公共水龍頭前洗衣的,還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嘮嗑的。
見她出來,那些說話聲都小了下去。
阮鶯鶯裝作沒看見,腳步沒停。
家屬院比她想象中要大,幾排紅磚房整齊排列,房前都有一小片空地,有的種了菜,有的晾著衣服,生活氣息很濃重。
她走著走著,忽然看見了個熟面孔。
前面不遠處,丁芙蓉和幾個嫂子正提著菜籃子往回走,有說有笑的。
“晚上咱們包餃子吧?我家老楊就愛吃這口。”
“行啊,我這有二斤豬肉呢。”
“再弄點白菜,齊活!”
正說著,丁芙蓉一打眼兒,看見了阮鶯鶯。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警惕和厭惡的神情。
其他幾個嫂子也看見了,互相使了意味深長的眼色,將她渾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兒。
眼前的人,裹在一件簇新的棗紅色掐腰小棉襖裡,那顏色在灰撲撲的冬日清晨裡顯得格外扎眼。
腰身收得細細的,襯得身段玲瓏,根本看不出是懷著身子的。
“嘖,瞧瞧人家那腰身,細得像柳條兒似的,再看看咱們,一個個累得跟老水桶一樣,腰都快找不著了。”
“嘁,這有啥可比的?人家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連個小包袱都拎不動,還得靠著雪兒姑娘幫忙拿……”
“雪兒姑娘心好,咱們全大院誰不知道,可就是心好,也不能一直這麼叫人欺負啊!”
一行人彷彿阮鶯鶯根本不存在似的,邊走邊議論,看似在話家常,其實每一句都是對阮鶯鶯微妙的惡意。
她搖搖頭,正打算轉身回去,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地上有個東西。
是個深藍色的布錢包。
阮鶯鶯彎腰撿起來。
錢包不新,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但洗得很乾淨,外面還歪歪扭扭地寫著個“丁”字。
應該是丁芙蓉掉的。
她開啟一看,裡面有幾張糧票、肉票,還有零散的幾塊錢,比起霍青塞給她那個信封裡的,不算多,但在這個年代,也是一個家庭重要的日常用度。
阮鶯鶯抬頭看去,丁芙蓉她們已經走遠了。
她猶豫了一下——追上去還?
看丁芙蓉那態度,怕是又要多心,以為她別有企圖。
可若不還……
阮鶯鶯捏著那個薄薄的錢包,嘆了口氣。
不管丁芙蓉怎麼想,這東西對人家重要,她不能裝作沒看見。
她邁步朝丁芙蓉離開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沒幾步,肚子裡的小傢伙突然踢了一下,力道不輕。
阮鶯鶯連忙停下,手撫上小腹,緩了好一會兒。
等她再抬頭時,已經看不見丁芙蓉的身影了。
阮鶯鶯有些著急。
這大院她還不熟悉,不知道丁芙蓉住哪一排哪一間。
她想了想,決定挨家挨戶問。
第一家開門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嫂子,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見是阮鶯鶯,她明顯愣了愣,眼神裡充滿戒備:“你找誰?”
“請問,丁芙蓉嫂子家住哪兒?”阮鶯鶯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禮貌客氣,“她錢包掉了,我撿到了,想還給她。”
那嫂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神色狐疑:“丁芙蓉?你找她幹啥?”
全大院裡,誰不知道丁芙蓉跟霍團長家的有過節?兩家很少來往,
“還錢包。”阮鶯鶯把錢包拿出來給她看。
嫂子看了一眼,還是沒完全信,只含糊道:“她家啊……好像往後頭去了,具體哪間我也說不清,你再問問別人吧。”
門關上了。
阮鶯鶯只能繼續往前走。
她又問了兩家,得到的反應大同小異——要麼說不知道,要麼指個模糊的方向。
一路上,她明顯感覺到,背後有幾雙眼睛在悄悄盯著她,見她回頭,又趕緊躲開。
顯然,這些人都以為她是去找丁芙蓉麻煩的,現在正等著看熱鬧呢。
阮鶯鶯心裡苦笑,卻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找。
她一邊走一邊回想昨天來時的路線,大概判斷出丁芙蓉家的方向,挨個門牌看過去。
終於,在第三排中間的一間房前,她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動靜——是丁芙蓉的聲音不錯,但卻是驚慌失措的聲音。
“二毛!二毛你怎麼了?別嚇媽啊!”
阮鶯鶯心頭一緊,也顧不得許多,抬手就敲門:“丁嫂子?丁嫂子你在家嗎?”
門內一陣慌亂的聲音,緊接著門被猛地拉開。
丁芙蓉滿臉淚痕,看見是阮鶯鶯,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變了:“你來幹什麼?!”
“你的錢包……”
阮鶯鶯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丁芙蓉身後,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躺在地上,臉色青紫,雙手抓著喉嚨,胸口劇烈起伏,卻好像吸不進氣的樣子,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憑著自己的專業水平和經驗,阮鶯鶯當即就判斷出來,這是哮喘發作!
這病常發於秋冬季,一旦犯病那可是要人命的。
想到這兒,阮鶯鶯當即就要往屋裡靠近:“孩子這是哮喘犯了!得趕緊……”
“俺家二毛用不著你管!誰知道你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丁芙蓉根本不屑於聽完阮鶯鶯的話,就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攔在了門外,眼神裡滿是警惕和輕蔑。
阮鶯鶯被她這厲聲呵斥弄得一怔,伸出的手下意識收了回來,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無措。
她剛才只顧著孩子危急,根本沒想那麼多,被丁芙蓉這麼直白地一攔,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對方眼裡,恐怕還是個“不懷好意”的麻煩人物。
說話間,外面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
一個平日裡與丁芙蓉關係尚可的嫂子見她情緒激動,孩子情況又確實不妙,忍不住湊上前,拉住丁芙蓉的胳膊,壓低聲音急急地勸道:“芙蓉,這時候你就別倔了,俺看阮同志是真心懂醫術的,要不也不能把老首長給救回來……”
可丁芙蓉此刻心急如焚,又對阮鶯鶯成見極深,哪裡聽得進去?
她不但沒鬆口,反而像是被這話激起了更大的固執。
她猛地甩開那嫂子的手,眼睛狠狠剜了阮鶯鶯一眼,冷哼一聲:“呸!俺可信不過她,俺這就去找雪兒姑娘……”
人家雪兒姑娘可是正經衛校出來的,是季院長都認可的苗子,那才是正經的醫生胚子!
眼前這個阮鶯鶯?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前只會哭鬧撒潑的嬌小姐,突然就會醫術了?說出去誰信?
救老首長那回,保不齊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或者……用了什麼不乾淨的法子!
她可不能拿自己兒子的命去賭這個!
這麼想著,丁芙蓉便小跑著朝醫務室的方向奔了過去。
臨走之前還丟下一句:“俺這就去請雪兒姑娘!你們給俺看著門,誰也別讓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