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反正我們快離婚了(1 / 1)
只見阮鶯鶯在泥土裡刨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從地裡挖出了一截暗紅色像樹根一樣的東西,上面還附著些細小的根鬚。
丁芙蓉盯著她手裡那截其貌不揚,甚至有點髒兮兮的東西,滿臉困惑:“妹子……你費這麼大勁上山,要找的……就是這樹根子?”
她們山溝裡,這種東西不是到處都是嗎?有啥稀罕的?
聞言,阮鶯鶯笑了笑,指著手裡的東西,對著丁芙蓉解釋道:“嫂子,你可別小看它,這叫丹參,是治病的好東西!”
丁芙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心裡還在琢磨這“丹參”到底是個啥金貴物,卻見阮鶯鶯眼睛又亮晶晶地看向別處,嘴裡輕呼一聲:“嫂子,你快過來看這邊!”
她邊喊邊小跑著,丁芙蓉趕緊跟了上去。
只見阮鶯鶯蹲在一叢草前,伸出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乾枯的莖葉,轉過頭:
“嫂子你看,這下面埋著的是甘草。等開了春,天氣暖和了,咱們可以挖一些回去,甘草煮水喝,對二毛那樣的哮喘毛病,有很好的輔助調理作用,可以慢慢養著。”
丁芙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雖然覺得那枯草沒什麼特別的,但見阮鶯鶯還想著她家二毛,鼻尖猛地一酸,重重應了一聲:“哎,好!”
她現在對阮鶯鶯是越來越喜歡。
這妹子,模樣俊不說,心腸忒好。
以前她真是瞎了眼了,才會跟著大院裡那些長舌婦嚼蛆。
兩人回去的時候,正碰上小程從家屬院出來。
小程手裡還拿著個藥瓶,他剛從衛生室出來,現在天冷了,霍團長的腿傷總髮作,少不了去雪兒姑娘那兒拿藥。
見阮鶯鶯跟丁芙蓉回來,熱情地打起招呼來:“嫂子好!”
阮鶯鶯禮貌點點頭算是回應。
小程眼尖,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阮鶯鶯棉褲腳和布鞋邊緣沾著的、已經半乾的黃泥上,他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問:“嫂子,您這是……去哪兒了?”
不等阮鶯鶯開口,旁邊的丁芙蓉已經彎下腰,熟稔地幫阮鶯鶯拍了拍褲腿上的泥點,接過話頭:“剛才俺陪著鶯鶯妹子上山採藥去了!”
聞言,小程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藥瓶,又仔細回味著丁芙蓉的那句話。
霍團長的腿傷需要藥……嫂子專門上山採藥……
幾個資訊在他腦子裡飛快地一轉,他眼睛一亮,自以為抓住了重點,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肯定是了!嫂子這是心疼霍團長腿傷總犯,特意上山去尋摸草藥了!
想到這兒,小程匆匆跟倆人告了個別,就朝著軍區辦公室奔了過去。
他一路跑得腳下生風,氣喘吁吁地衝到團長辦公室門口,也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就闖了進去。
好巧不巧,霍擎正要往外走,兩人在門口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哎喲!”小程被撞得後退半步,卻顧不上揉肩膀,也忘了報告敬禮,滿臉都是壓不住的興奮,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霍擎:“團長!團長!你猜猜,嫂子今天干啥去了?”
霍擎被他這沒頭沒腦,興沖沖的樣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小子,平時挺穩重的,今天怎麼毛毛躁躁的?
他掃了小程一眼,沒接話,只等著他自己說。
小程見自家團長還是一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一副“關我什麼事”的表情,那股賣關子的心思也歇了:“我剛才在門口碰上嫂子了!嫂子和丁嫂子上山採藥去了!”
霍擎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眉頭還皺著,嘴裡習慣性地斥了一句:“胡鬧!大冬天的上什麼山?淨添亂!”
可話雖這麼說,他心裡頭,卻像是被小程最後那句話,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一股極其陌生的、帶著點溫熱酥麻的異樣感,悄無聲息地,從心口某個角落鑽了出來。
他的腿傷……以前阮鶯鶯有多嫌棄,他記得清清楚楚。
她嫌他走路微跛的樣子“難看”,嫌陰雨天他腿疼時偶爾流露出的隱忍“晦氣”,甚至在他舊傷發作疼痛難忍時,她也只是皺著眉躲得遠遠的,從未有過半分關心。
……
暮色降臨。
丁芙蓉家的廚房裡的菜香混合著煤火氣,暖意融融的。
幾個相熟的嫂子圍著灶臺轉,洗菜的,切肉的,拉風箱的,忙得不亦樂乎。
阮鶯鶯被丁芙蓉按在靠近爐火的板凳上,懷裡還被塞了個灌了熱水的罐頭瓶暖手。
“你就踏踏實實坐著,陪嫂子說說話就成。”
丁芙蓉一邊麻利地將切好的白菜梆子倒進滾開的鍋裡,一邊回頭對阮鶯鶯笑。
鍋裡燉著骨頭湯,濃白的湯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四溢。
阮鶯鶯吸了吸鼻子,由衷讚歎:“芙蓉嫂子,你這湯燉得真香。”
“香吧?”丁芙蓉更得意了,用大勺攪了攪,“等會兒你多喝兩碗,好好補補!今天可累著你了。”
“切,到底是嬌養著長大的小姐,也是隻會動動嘴皮子,光會看,不會做的草包!到哪兒都等著人伺候唄!”
熱鬧的廚房霎時一靜。
眾人手上的動作都慢了半拍,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聲音來源——楊師長的愛人,張桂花。
她拿著把刀在案板上剁著肉餡,力道很大,砰砰作響,眼皮都沒抬,但那話裡的刺兒,誰都聽得明白。
阮鶯鶯轉過身,看向張桂花。
這位楊師長夫人她是知道的,大院裡出了名的能幹利索,也是出了名的“眼睛長在頭頂上”,尤其瞧不上原主這樣出身資本家的。
可阮鶯鶯仔細回憶了一下,原主雖然驕縱,但對這位師長夫人向來是能避則避,從未直接得罪過。
這莫名的惡意,從何而來?
丁芙蓉先不樂意了,她把勺子往鍋邊一磕,眉毛一豎:“桂花嫂子,你這話可不對!鶯鶯妹子大著肚子,身子又不舒坦,咋做飯?再說了人是俺請來的,俺願意伺候她,關旁人啥事?”
這話說得在理,周圍幾個嫂子互相看看,雖然心裡對阮鶯鶯的觀感依舊複雜,但也覺得丁芙蓉說得在理,畢竟人家阮鶯鶯今天救了二毛,他們都是有目共睹。
張桂花沒想到丁芙蓉會為了阮鶯鶯這麼直接地頂撞自己,平日裡她仗著自家男人職位高,在大院嫂子圈裡說話頗有分量,丁芙蓉雖潑辣,對她也是客客氣氣的。
此刻被當眾駁了面子,她臉上有些掛不住,剁肉餡的力道更重了,冷笑一聲:“丁芙蓉,你巴結她幹啥?她這種人……”
“張嫂子,”阮鶯鶯忽然開口,打斷了張桂花。
她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張桂花,“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這種人,是哪種人?不都是跟大家一樣,兩個眼睛一張嘴,要吃五穀雜糧,會生老病死的普通人嗎?”
她本不想理會張桂花的陰陽怪氣,但丁芙蓉為了維護她得罪人,她不能躲在後頭讓丁芙蓉獨自承擔。
喋喋不休。
張桂花被她問得一噎,她避開視線,手下不停地剁著肉,嘴裡卻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你是什麼人,自己心裡還沒數?成分不好,資本家的小姐……”
聞言,阮鶯鶯的臉色冷了下來。
她可以忍受對她個人的挑剔和偏見,但“成分”這個帽子,在這個年代,尤其是這軍區大院裡,她可擔不起。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卻銳利了幾分:“張嫂子說得對,我家庭出身是不好,是資本家小姐。可國家政策也說了,出身不能選擇,道路可以自己選。”
“誰規定,成分不好的人,就不能接受改造,不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了?國家還教導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呢。”
“張嫂子是覺得,我連被改造,被團結的資格都沒有?”
聞言,張桂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懟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個阮鶯鶯連政策語錄都搬出來了,她心裡雖氣惱,卻找不到能反駁的地方。
畢竟,這話可不是亂說的。
周圍幾個嫂子也聽得有些怔忪,看向阮鶯鶯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思。
這話……可不像那個只會哭鬧撒潑的阮鶯鶯能說出來的。
當著這麼多的面,張桂花也不甘示弱:“哼,牙尖嘴利!霍團長那麼好的一個漢子,正直,能幹,前途無量,怎麼偏偏就就攤上你這麼個媳婦!真是可惜了!”
這話就有些惡毒了,話裡話外都是阮鶯鶯她配不上霍擎。
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
張桂花這話,著實有些過分了。
周圍幾個嫂子聽著,都微微皺了下眉,覺得張桂花今天這氣性也太大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阮鶯鶯身上,想看她如何反應,張桂花那雙眼更是像粘在阮鶯鶯身上了似的,緊緊盯著她,就盼著她破防失態。
然而,阮鶯鶯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臉上的冷色慢慢斂去,露出了一點似笑非笑的神情:“桂花嫂子不用覺得可惜,反正我跟霍擎也快離婚了,手續都在辦了,誰喜歡誰就上唄,比如你孃家那個還沒物件的妹妹?”
話音剛落。
廚房裡所有人都驚呆了,手裡的活計徹底停下,難以置信地看著阮鶯鶯。
這話……這話也太敢說了!
簡直是明晃晃地把張桂花那點隱秘的心思給扯到了太陽底下。
張桂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睛瞪得溜圓:“你,你胡咧咧啥!你放屁!”
她雖然氣得渾身哆嗦,但也只罵了兩句便熄了火。
因為她心虛得厲害,阮鶯鶯的話,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戳中了她那點小九九。
她孃家有個年紀相當的妹子,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霍擎鬧離婚那陣,她還往老家寫過信,要讓妹子藉著來探親的名義,跟霍擎相看一下,要不是阮鶯鶯突然會來,估計早就成了。
雖然在人家還沒離婚的時候就介紹物件是有點不道德,可人家霍團長這種家世條件,就算離過婚,瘸著腿,也是要搶破頭的香餑餑!不提前計劃著,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可張桂花怎麼也沒想到,阮鶯鶯會把這事揭到檯面傷來說。
畢竟,這話傳出去,對她家楊師長和她那個沒出嫁的妹子,名聲不好。
阮鶯鶯看著張桂花那副吃了癟的表情,也懶得跟她再爭執什麼,徑直就出了屋門。
身後廚房裡的死寂很快被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取代:
“啥?快離婚了?真的假的?”
“不能吧?這不都搬過來一起住了嗎?”
“你剛才沒聽她說嗎,手續都在辦了……”
“怪不得今天看著有點不一樣……”
阮鶯鶯走到院子角落,冷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頭腦也冷靜了不少,心裡咯噔一下。
本來她來這次聚會是想打好關係的,沒想到,遇上張桂花這茬兒。
雖然沒有正面交鋒,可她的的確確下了張桂花的面子。
張桂花是楊師長的愛人,而楊師長是霍擎的直屬上級。
如果讓霍擎知道了,會不會覺得她是在給他惹麻煩,拖他後腿?他本來就覺得她麻煩吧?
她並不是存心要給霍擎添亂,只是當時那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可現在……怎麼辦?
她心裡有些亂,又有些懊惱,忍不住踮起腳,朝著家屬院入口的方向不住地眺望。
天色已經黑透了,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和路上幾盞稀疏的路燈照亮著雪地。
聚會時間快到了,霍擎怎麼還沒下班?
她在冷風裡站了許久,手腳都凍得有些發麻,心裡那點不安和忐忑卻在等待中發酵。
終於,夜色深處傳來男人們說說笑笑的聲音,幾道穿著軍裝的高大身影從訓練場方向走了過來。
阮鶯鶯心頭一喜,也顧不得冷了,連忙攏了攏衣襟,快步朝那個方向迎了過去。
離得還有十幾步遠,她藉著路燈朦朧的光,隱約看到走在最前面那人修長挺拔的身形,不是霍擎是誰?
她加快了腳步,心裡組織著語言,想趕緊把剛才的事跟他透個氣,至少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霍……”
她剛走到那人面前,抬頭的瞬間,卻愣住了。
路燈的光線清晰地照亮了來人的臉——俊朗溫和,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身上穿的也不是軍裝,而是一件乾淨的白大褂,外面罩著軍大衣。
不是霍擎。
那人顯然也認出了她,臉上露出溫和而熟稔的笑容,停下腳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阮鶯鶯同志?好久不見啊。”
阮鶯鶯怔在原地,腦子裡飛快搜尋,卻對這個笑容溫和、氣質儒雅的男人毫無印象。
他是誰?原主的舊識?可記憶裡完全沒有這號人物。
她正疑惑間,身後傳來一道低沉冷硬的聲音:
“阮鶯鶯,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