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反擊黃雪兒(1 / 1)
他早該知道,她根本不是為了他的腿傷。
胸口那剛剛被藥罐熨帖過的暖意,似乎瞬間涼了一半。
一種說不清是失落,還是自作多情的尷尬,悄然蔓延開來。
他抿緊了唇,將那包著藥罐的棉布又裹緊了些,低低地“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拉開了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裡。
阮鶯鶯看著被他輕輕帶上的門,有些不明所以。
他剛才……臉色怎麼好像突然變了一下?是嫌藥熬得慢了嗎?
這男人可真夠陰晴不定的。
真是枉她大冬天上山,費心挖來這些丹參了。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短時間之內,她也沒想著霍擎的態度能轉變。
……
次日清晨,阮鶯鶯早早起身,收拾妥當後便去了軍區總醫院。
距離上次給霍老爺子施針急救,已經過去了幾日。
按她的預估和老爺子身體的恢復趨勢,如果不出意外,人應該會在最近醒過來。
剛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遠遠就看見門口黑壓壓地圍了不少人,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著軍裝或便服的。
阮鶯鶯心頭微微一緊,生怕是老爺子情況有變,連忙加快腳步,分開人群擠了進去。
病房裡,季院長、黃雪兒,還有昨天見過的那位沈醫生都在,另外還有幾個醫院的骨幹醫生和護士。
一群人正神情專注地圍在病床邊的心電圖機旁,觀察著螢幕上平穩起伏的曲線,低聲討論著,氣氛嚴肅。
阮鶯鶯也沒打擾,只是站在了人群外圍等著。
最先注意到阮鶯鶯進來的,是沈喻安。
門口光影一動,他抬眼看去,便見一身棗紅色棉襖,圍巾鬆鬆挽著的阮鶯鶯走了進來。
冬日清晨清冷的光線映著她素淨卻難掩清麗的側臉,在略顯沉悶的病房環境裡,顯得格外醒目,想不發現都難。
沈喻安目光頓了頓,隨即朝她點了點頭:“阮同志。”
聞言,阮鶯鶯也輕聲禮貌回應:“沈醫生,你好。”
雖然她還是沒想起來這位沈醫生到底是原主的哪位舊相識,但她能基本判斷出對方是善意的,畢竟,昨天對方還在丁芙蓉家為她說了幾句話。
她這一出聲,正全神貫注盯著心電圖的季紹輝這才抬起頭,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他朝阮鶯鶯招了招手:“阮同志來了?快過來看看這個!”
季紹輝此刻的心情確實難以平靜。
當初阮鶯鶯果斷出手施救時,他雖抱著一線希望,但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只要能將老首長從生死線上暫時拉回來,哪怕後續需要冒風險進行大型手術,他也認了,至少爭取了時間。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阮鶯鶯那看似簡單卻精準無比的幾針下去,霍老首長那兇險的病情竟奇蹟般地穩住了,並且還有了要好轉的跡象。
阮鶯鶯應聲走過去,掃了一眼資料,基本符合她心裡的預期,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
面對眼前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醫學奇蹟的結果,季紹輝心潮澎湃,而阮鶯鶯這個“締造者”本人,卻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心電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或自得之色,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
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讓季紹輝更加好奇。
他想起昨天霍擎來送東西時提起的話,忍不住問道:“阮同志,聽霍團長說,你昨天還特意給老首長送了東西過來?”
送了東西?
阮鶯鶯聞言,微微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周秀蘭見狀,連忙從床頭櫃上捧起那個裹著舊棉布的搪瓷缸子,遞到季紹輝面前,笑著解釋:
“院長,您說的是這個吧?是昨天阿擎送來的,說是鶯鶯在家特意熬的湯藥,讓老頭子補身子的。”
阮鶯鶯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季院長問的是那份丹參湯。
她點了點頭,如實回答:“是的,院長,是丹參湯,爸大病初癒,氣血兩虧,精神不濟。丹參能活血養血,安神定志,正好用來固護心氣,提振精神,幫助他平穩度過恢復期。”
季紹輝接過那個尚有淡淡藥香殘留的搪瓷缸,若有所思地端詳了片刻,又抬頭看向阮鶯鶯,眼神裡已然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和探究:
“阮同志,你是怎麼想到用這個法子的?丹參入藥常見,但在這個階段,以湯膳形式輔助調理的思路,非常巧妙,也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行醫多年,深知後續調理的重要性,但如此精準且頗具古意的“藥膳”思路,確實給了他新的啟發。
阮鶯鶯謙遜地笑了笑:
“院長過獎了,這只是中醫藥學裡藥食同源理念的一種應用,算是藥膳的一種。針對病人具體的體質和恢復階段,選擇合適的藥材與食物相配,溫和調理,補偏救弊,能起到輔助治療作用。”
“藥食同源……藥膳……”季紹輝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對他來說有些新鮮卻極富智慧的詞,眼睛越來越亮,“按你的說法,這種藥膳,其實本身也蘊含著治病的道理,而且更溫和,更適合長期調理?”
“可以這麼理解。”阮鶯鶯點頭,“關鍵在於辨證施‘膳’,需要對藥材和食物的性味、歸經,以及病人的身體狀況有清晰的把握。”
兩人這番對話,充滿了專業探討的意味。
季紹輝堂堂軍區醫院院長,此刻卻像個好學的學生,聽得十分專注,臉上不時露出恍然和欽佩的神色。
這一幕落在旁邊的黃雪兒眼裡,簡直刺眼極了。
季院長何曾對她,甚至對其他醫生,流露出過如此毫不掩飾的求知和讚許?
這個阮鶯鶯,不過說了些玄之又玄的“藥膳”,就把季院長唬住了?
她心裡嫉恨交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搪瓷缸裡殘留的一點深色藥渣上。
她認得,那確實是丹參。
可丹參這味藥,即便在醫院藥房裡也不常見,屬於比較名貴的藥材,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她在衛校學習和醫院實習時,也只是在藥材標本櫃裡遠遠見過。
阮鶯鶯一個剛來漠城,連工作都沒有的人,是從哪裡搞來這種藥材的?
難道……是仗著她以前資本家的背景,透過什麼特殊渠道弄來的?
這個念頭一起,黃雪兒立刻覺得抓住了什麼把柄。
她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溫婉崇拜的笑容,聲音清脆地插話道:
“嫂子真是太有心了,連丹參都能找到!這丹參可是好東西,就是……太金貴了些,恐怕我們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平時連見都難得見到,更別說用上了。也只有乾爸這樣的身份和福氣,才能用得上嫂子這份心意呢!”
她就不信,這話一出,季院長會不好奇這丹參的來路?
到時候看阮鶯鶯她怎麼解釋!
果然,她話音一落,周圍幾個原本聽得津津有味,對“藥膳”生出興趣的醫生護士,眼神都暗了暗。
是啊,丹參……聽著就好貴,他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這“藥膳”雖好,但離他們的生活太遠了。
於是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和新奇感,頓時被現實澆滅了大半,看向阮鶯鶯的目光也多了些複雜的意味。
阮鶯鶯豈會聽不出黃雪兒話裡那綿裡藏針的挑撥?
她故作訝異地微微睜大了眼,看向黃雪兒,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解:
“雪兒姑娘,你這話說的……按理說,你從小在漠城長大,對這周圍的山山水水,物產資源,應該比我這剛來的人熟悉得多才對呀?”
她頓了頓,看著黃雪兒瞬間有些僵住的臉,又繼續補了幾刀,“這丹參,就是我從咱們漠城郊外的山上挖回來的。咱們這兒山裡的寶貝,看來雪兒姑娘是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了。”
本來黃雪兒是想揭阮鶯鶯資本家小姐不食人間煙火的短。
沒想到自己還被阮鶯鶯反將了一軍,倒顯得她這個本地人卻連家門口的藥材都不認識,有點孤陋寡聞了。
黃雪兒臉上的笑容徹底維持不住了,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阮鶯鶯這話,分明是在嘲諷她是鄉下來的土包子!
是,她黃雪兒確實是在漠城鄉下長大的,可那又怎樣?
她媽宋玉梅從小就跟她說,她長得比別人俊俏,腦子也比別人活絡,讀書也比別人強,生來就不是在地裡刨食的命,以後註定是要嫁到城裡,嫁給有出息的人,過上讓人羨慕的好日子的!
所以她從小就沒怎麼幹過農活,更別說上山挖藥材這種又髒又累,只有村裡老農才懂的粗活了。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被戳中痛處的惱恨,讓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住翻騰的情緒,臉上重新擠了個僵硬的笑:
“讓大傢伙見笑了,我……我是在城裡讀書的時間多,對這些山野間的物事,確實不如嫂子懂得多,見識廣。”
她還想挽回一點面子,然而,在周圍明眼人看來,這番言語交鋒,已經高下立判了。
季紹輝此刻心思全在阮鶯鶯提到的“山上能挖到丹參”這個資訊點上,根本沒留意到別的,他直接截住了黃雪兒未竟的話頭,語氣鄭重地對阮鶯鶯說道:
“老首長的情況確實一天比一天好,後續的康復調理至關重要,阮同志,你是老首長的兒媳婦,又有這樣一手好醫術和調理思路。依我看,老首長後續的康復事宜,就由你來負責安排吧!醫院這邊全力配合你。”
這話一出,等於是將霍建國康復階段的主導權,正式交到了阮鶯鶯手裡。
黃雪兒一聽,哪裡還顧得上剛才和阮鶯鶯鬥氣的那點不痛快,心裡頓時一沉,徹底急了!
眼瞅著年底醫務室的評比就要開始了,參與過重要病例治療可是評分的關鍵。
她原本還指望能借著照顧乾爸的機會,在季院長面前好好表現,爭取高分。
可現在呢?
季院長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阮鶯鶯身上一樣,對她這個正經衛校畢業的,反而視而不見了!
這麼下去,她還怎麼拿高分?怎麼脫穎而出?
不行,她必須爭取!
黃雪兒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體貼又擔憂的表情,聲音柔柔地插話:
“院長,您考慮得周全,嫂子確實最合適。不過……”
她話鋒一轉,看向阮鶯鶯,“嫂子畢竟還懷著身子,這後續康復又是費心費力的長期事,總不能讓嫂子一個人太操勞了。您看是不是……”
她以為季院長會順著她的話,考慮安排她協助,或者至少分擔一部分工作。
季紹輝聽了她的話,倒是認同地點了點頭:“雪兒姑娘說得對,阮同志確實需要幫手,不能太勞累。”
黃雪兒心頭一喜,以為有戲。
然而,季紹輝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她發熱的期待上。
只見季院長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沈喻安,語氣自然地介紹道:
“阮同志,這位是沈喻安沈醫生,是我從軍醫大要過來的好苗子,基礎紮實,人也穩妥細心。這段時間,就讓沈醫生協助你,有他在,你也能輕鬆些,有什麼需要醫院協調的,直接找他就行。”
沈喻安適時地向前半步,對阮鶯鶯頷首致意:“阮同志,請多指教。”
阮鶯鶯只是客氣地點點頭,算作回應。
看著季院長如此自然而然地將他最看重的得意門生沈喻安安排給了阮鶯鶯做“助手”,而自己這個巴巴湊上來想分一杯羹的人,卻被徹底晾在了一邊,黃雪兒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失望,難堪,還有一絲被徹底忽視的憤怒,像冰錐一樣刺著她的心。
指望在季院長這邊拿到高分,透過常規途徑在評比中勝出,眼看是希望渺茫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季院長這條路暫時走不通了,她必須趕緊想別的辦法,另尋後路。
絕對不能讓阮鶯鶯就這麼順風順水地站穩腳跟,把本該屬於她的機會和風光都搶走!
一下接了這麼大一個重任,說實話,阮鶯鶯心裡是又喜又憂。
喜的是,德高望重季院長,給予她這般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對於初來乍到,急需證明自己的她而言,無疑是份沉甸甸的肯定,也是在這陌生環境裡站穩腳跟的重要一步。
然而,欣喜過後,緊隨而來的便是實實在在的為難。
要長期進行藥膳調理,這意味著她需要有一個穩定方便的烹飪環境。
昨天生爐子熬藥只是暫時的,單靠著一個小爐子,又費時又費力,不是長久之計。
她仔細觀察過,這軍區家屬院裡,家家戶戶用的幾乎都是傳統的土灶和厚重的鐵鍋,燒水做飯,全靠柴火。
這熬製藥膳,講究的就是火候與時間,需用文火慢燉,讓藥材的性味充分融入湯水。
離了灶火,便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要燒灶,就得有柴。
這劈柴的活兒……阮鶯鶯光是想想,就覺得有些頭疼。
醫術上的東西她在行,可這劈柴的活兒,就涉及到她的知識盲區了,她還真沒經驗。
難道要開口向霍擎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