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霍團,您最近對嫂子很關心啊(1 / 1)
“霍團,早啊!”
第二天一早。
霍擎剛從集體宿舍出來,肩膀就被人從後面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下面三營的副營長梁光魯。
這人個子不高,但長得敦實,一張圓臉上總是笑呵呵的,此刻正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網兜,裡面隱約能看見幾包用牛皮紙包好的藥材,還有兩瓶罐頭。
“梁副營長,早。”霍擎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他和梁光魯工作上雖有交集,但私底下算不上熟絡,屬於見面點頭打招呼的交情。
見對方主動熱情地搭話,他也只能禮貌地應了一聲。
梁光魯卻是個自來熟的性子,很自然地就邁開步子跟霍擎並肩往前走,一邊走還一邊把手裡沉甸甸的網兜往上提了提,在霍擎眼前晃了晃:
“霍團,你是不知道!自從上次你媳婦,給我家那口子看了病之後,我家那位可算是找著事兒幹了,天天就沒個消停!這不,又打發我一大早去衛生院抓藥了~!”
聞言,霍擎腳下微微一頓,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梁光魯的愛人姜春紅,結婚好些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這在大院裡不算什麼秘密。
以前也曾斷斷續續看過不少醫生,吃過不少偏方,但都沒什麼起色。
兩口子為這事兒沒少鬧彆扭,聽說最嚴重的時候,差點就過不下去要散夥了。
如今看梁光魯這神情,聽他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再結合他手裡那一大兜子藥材……
霍擎心裡大概有了數。
阮鶯鶯應當是給姜春紅看了病,而且看樣子,是給出了能治,甚至有希望懷上的診斷。
只是,霍擎唯一感到意外的是,阮鶯鶯竟然連這種婦科頑症也能看。
他原先只知道她擅長調理外科急症,卻沒想到,她對婦人家的病症也有如此造詣。
想到這兒,霍擎心頭便又多了幾分對阮鶯鶯的欣賞。
這個看似驕縱柔弱的女人,身上彷彿藏著許多他尚未了解的能力和光芒。
想到這兒,他慣常冷硬的臉色都軟化了些許。
梁光魯是個察言觀色的,見霍擎神色緩和,沒有以往那種生人勿近的冷峻,更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傾訴欲更強了:
“光抓藥還不夠呢!非說嘴裡沒味兒,讓我想法子弄點酸的……你說說,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倒先把饞酸的毛病給學上了!”
他嘴上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可那咧開的嘴角卻一直沒放下來過。
之前那些年,因為生不出孩子,他們兩口子承受了不少壓力,夫妻關係也一度降到冰點,眼看著一個小家就要散了。
如今突然峰迴路轉,有人告訴他們這病能治,有希望,哪怕暫時還沒懷上,也多少是個盼頭。
霍擎聽著,沒有過多插話,眼神卻往那網兜裡的罐頭上瞄了一眼。
酸罐頭?
這三個字像把小鉤子,輕輕勾起了他腦海裡一些快要被遺忘的片段。
他依稀有那麼點印象——以前她確實挺講究吃穿用度,時不時就能見她捏著些包裝精緻的進口零嘴、稀罕水果,日子過得嬌氣。
可反觀現在,她懷著身孕,千里迢迢隨軍來到這條件艱苦的西北軍區,住著簡樸的家屬房,吃著大食堂的飯菜,每天除了去醫院照料父親,就是研究藥方,處理傷病……
好像真沒聽她提過什麼額外的要求,也沒見她像以前那樣,對吃食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這段時間,尤其是他受傷後近距離的觀察,霍擎能明顯感覺到,她在他面前,甚至在整個霍家,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勁兒。
說話做事,禮貌周全,卻也疏離客氣,生怕行差踏錯,更別說提什麼個人要求了。
難不成……她是不好意思對他開口?
這個念頭讓霍擎心裡莫名地有點不是滋味。
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
以前他覺得她驕縱,現在她收斂了,懂事了,他反而覺得……好像虧欠了她什麼。
……
回到辦公室,霍擎立馬把程硯東叫了進來。
“你去趟服務社,看看有沒有橘子罐頭什麼的,或者……別的零嘴,挑好的買兩樣,送到家裡去。”
程硯東先是一愣,下意識應了聲“是”,隨即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那副一貫嚴肅認真的表情慢慢鬆動,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露出一個心領神會又帶著點促狹意味的笑容。
他湊近了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驚奇和調侃:
“呦,霍團……俺怎麼覺著,您最近對嫂子,好像……是有點不一樣啊?”
以前的霍團長,光是聽到別人提起嫂子,眉頭都得先擰上三分。
現在倒好,連給嫂子買零嘴這種細膩活兒都想起來了!
霍擎被程硯東這直白的調侃弄得耳根一熱,臉上卻繃得更緊了,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掃過去,帶著警告:
“讓你去你就去,哪兒那麼多廢話?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懂嗎?”
“懂!懂!堅決服從命令!”程硯東立刻挺胸立正,憋著笑,聲音洪亮地答道,“保證完成任務……”
程硯東話音未落,就被打斷了。
桌上的軍綠色老式座機“叮鈴鈴”響了起來。
霍擎以為是哪個營連的電話,拿起聽筒,聲音恢復了沉肅:“我是霍擎。”
電話那頭傳來值班警衛員略顯為難的聲音:
“報告霍團長,大門口來了個女同志,說是……是您的姨妹。她堅持要進來找您和嫂子,我們攔著,她情緒有點激動……”
姨妹?
霍擎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阮鶯鶯孃家那邊,能稱得上“姨妹”又可能找到軍區來的,只有她那個妹妹——阮芊芊。
印象裡,這姑娘被家裡慣得厲害,有些驕縱。
上次他和阮鶯鶯鬧離婚鬧得最僵的時候,阮芊芊就來過兩次,明裡暗裡替她姐姐“撐腰”,實則沒少添亂。
這次不請自來,恐怕是為了阮鶯鶯上次隨口應承的,幫她弄進文工團工作的事。、
想到這兒,霍擎心裡立刻拉響了警報。
這姑娘可不是個省油的燈,讓她在門口鬧起來,影響不好。
他當機立斷,對著還杵在辦公室裡程硯東吩咐:
“門口來人了,你去接一下,直接帶到家裡去。”
話題一下子跳轉那麼快,程硯東有些懵:“啊?團長,接誰啊?”
“叫你去你就去,問那麼多幹什麼?”
霍擎沒時間跟他細解釋,眉頭微蹙,“是個女同志,姓阮,你把她安置到霍家小樓就行,跟她說鶯……跟她姐姐一會兒就回去。”
霍擎本想說“鶯鶯”,話到嘴邊又覺得在部下面前太親暱,臨時改了口。
“是!”程硯東雖然一頭霧水,但團長命令不敢不從,連忙敬禮,轉身小跑著出去了。
等程硯東趕到軍區大門口,老遠就看見一個穿著米白色小翻領衣裳,黑色皮鞋擦得鋥亮的年輕姑娘,正揚著下巴跟值班的警衛員爭執。
她聲音又脆又急,帶著股滬上市區口音的嬌嗲:
“……儂搞搞清楚好伐?我真是霍團長老婆的親妹妹!親的!他剛剛不是接電話了嗎?怎麼還不讓我進去?儂再攔著我,腦子瓦特了?”
警衛員是個年輕小夥,被她這連珠炮似的滬語夾雜著普通話弄得面紅耳赤,又不敢放行,正為難著。
程硯東趕緊跑過去,先對警衛員賠了個笑:
“同志,不好意思,俺們霍團長讓我來接人。”
然後轉向那姑娘:“你是阮芊芊同志吧?團長讓俺帶你去家裡。”
阮芊芊一看來了個當兵的接應,立刻得了勢,朝剛才攔她的警衛員狠狠白了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才提著個小皮箱,跟著程硯東往裡走。
她邊走邊打量四周略顯簡陋的營房和訓練場,嘴裡忍不住嫌棄:
“這地方真是……鳥不拉屎。快點走,帶我去找我姐!”
程硯東一向不喜歡這種嬌滴滴的姑娘,只悶頭帶路,對阮芊芊的抱怨只當沒聽見。
說來也巧,黃雪兒剛從黑市拿了所謂的“特效藥”回來。
人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見程硯東過來,身邊還跟著個打扮與軍區氛圍格格不入的年輕姑娘,她心裡先是一緊,待看清那姑娘的臉,臉色瞬間就變了。
是阮芊芊!
阮鶯鶯那個眼高於頂、嘴巴刻薄的妹妹!
她怎麼也來了?
黃雪兒對阮芊芊的厭惡,比對她姐姐阮鶯鶯更甚。
當初阮鶯鶯剛嫁過來時,阮芊芊跟著來過兩次,那眼睛簡直長在頭頂上,看她這個“鄉下”護士的眼神,跟看路邊的土坷垃沒兩樣,話裡話外譏諷她沒見識。
黃雪兒下意識想躲開,可程硯東已經看見她了。
程硯東見到黃雪兒,心裡一喜,快步走上前:“雪兒姑娘……”
黃雪兒此刻哪裡還顧得上程硯東的寒暄,她的注意力全在阮芊芊身上,強壓下心裡的厭惡,扯出個笑:
“硯東同志,這是……?”
阮芊芊也認出了黃雪兒,眉頭立刻擰起,毫不客氣地用下巴點了點她:
“喂,我姐呢?快帶我去找她!”
語氣頤指氣使,完全沒把黃雪兒放在眼裡。
她來之前,夏鳳千叮萬囑,這次無論如何得把文工團的工作定下來,她自己也存著別的心思——早點把工作落實,也能多跟斯遠哥多點共同話題……
阮芊芊一直覺得,斯遠哥之所以一直對她不感冒,是因為她沒有姐姐劇團演員的工作。
她心裡一直幻想著,等自己有了文工團的工作,賀斯遠就能對她另眼相待了…
黃雪兒被她這態度氣得心口一堵,本想直接不理她。
但電光火石間,她看了看手裡的那瓶特效藥,一個念頭竄了上來。
藥是費勁兒搞來了,可霍大哥之前那個反應,估計不願意接受她的康復治療。
她正愁不知道怎麼破局呢,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眼前這個驕縱無腦的阮芊芊,正是個絕佳的報復工具和攪混水的機會。
她臉上立刻堆起比剛才更熱情三分的笑容,聲音也放得格外柔順:
“你是說嫂子啊?她這會兒可能不在家。不過我知道她在哪兒,正巧我也要過去,我帶你去吧?”
聞言,程硯東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黃雪兒已經領著阮芊芊走出一段了。
他撓撓頭,想著團長只說把人帶到家,現在黃雪兒帶她去找嫂子,好像……也行?
便沒再多話,遠遠跟在了後面。
黃雪兒一路引著阮芊芊,七拐八繞,來到了軍區總醫院。
阮鶯鶯剛幫著沈喻安熬好了要給霍建國服用的藥膳。
阮芊芊一眼就看見了阮鶯鶯,也看到了她身後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清俊斯文的男人。
她立刻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尖著嗓子就嚷開了:
“姐!我可算找到你了!我看你真是一孕傻三年了是吧?都過去這麼多天了,答應我的文工團工作,到底給我安排了沒有啊?你是不是想糊弄我?”
她這嗓門又亮又脆,在醫院大院裡格外刺耳。
話裡的內容更是讓阮鶯鶯心頭火起。
這個蠢貨!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先不說她壓根沒真心想給阮芊芊辦這事,就算要辦,哪有當著黃雪兒這個外人的面,就這麼大喇喇嚷嚷出來的?
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想走後門嗎?
還“一孕傻三年”?
阮鶯鶯氣得想翻白眼,她那是壓根沒想管好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氣,先對面露詫異的沈喻安歉意地點點頭,然後快步走到阮芊芊面前,壓低聲音:
“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別在這兒嚷嚷!”
阮芊芊卻以為她心虛,更來勁了,甩開阮鶯鶯想拉她的手,聲音反而更高了:
“回什麼家?就在這兒說清楚!我大老遠跑來,今天你必須給我個準話!辦不成你就直說,少糊弄我!”
聞言,站在一旁的黃雪兒立馬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阮鶯鶯要給她妹妹安排文工團的工作?
人都找上門來了?
想到這兒,她心頭猛地一喜。
阮鶯鶯裝了那麼久,還以為真是改邪歸正了,現在終於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要知道,霍大哥最討厭阮鶯鶯利用職務之便,給她孃家人辦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