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話他不愛聽(1 / 1)
來者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雖已經上了些年紀,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瞬間讓病房裡的空氣凝滯了幾分。
霍擎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在觸及門口身影的剎那驟然一凝,像是刻入骨子裡的本能被喚醒。
他掙扎著就要從病床上坐直,手臂甚至試圖抬起做出敬禮的動作,牽動了傷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聲音卻已經先一步出口:
“許司令長!”
這一聲,讓病房裡略顯懵懂的眾人迅速反應過來。
何松柏等人立刻緊隨其後,“唰”地一聲,齊齊敬禮,動作標準劃一。
許劍華見到霍擎的動作,他眉頭微蹙,腳下的步子加快,三步並作兩步搶到病床前,一隻有力的大手穩穩按在霍擎的肩頭。
“小霍!躺好!”他的聲音洪亮,帶著關切,“你身體要緊,不必拘這些虛禮!都放下,都放下。”
他一邊說,一邊朝何松柏等人揮了揮手,目光卻始終落在霍擎蒼白的臉上,仔細打量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傷得重不重?具體情況醫生怎麼說?”許劍華連聲問道,語氣是長輩對極為看重晚輩的關懷。
何松柏這時才從驚訝中完全回過神,他記得清楚,許司令長兩年前因工作需要,調往了西南邊陲的另一個軍區。
據說那邊情況複雜,任務艱鉅,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心裡藏不住事,又是老部下,便忍不住開口問道:
“司令長,您不是……在西南那邊嗎?這……”
許劍華這才將目光從霍擎身上稍微移開,看向何松柏,呵呵笑道:
“是啊,在西南待了兩年。剛接到調令不久,受上面安排,回原軍區工作,負責一些新的部署。這不,一安頓下來,聽說小霍出了事,馬上就趕過來了。”
他的解釋簡潔,卻透露出此次調動的重要性和他對霍擎的格外關心。
許劍華的到來讓阮鶯鶯有些措手不及。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帶著極強的氣場,一看便是級別很高的首長。
她本能地感到一絲侷促,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飯盒提手,腳步微微向後挪了半寸,垂下眼簾,儘量讓自己減少存在感。
她不知道這位首長和霍擎具體是什麼關係,更不清楚自己此刻該以何種身份,何種態度應對。
何松柏這人熱心腸,尤其見不得自己人尷尬。
他一眼瞥見阮鶯鶯的不自在,立刻想起許司令長調走時,霍擎還沒結婚,兩人肯定不認識。
他覺得自己有義務介紹一下,便朝著門口過去兩步,臉上堆起笑容,語氣熱絡道:
“司令長,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阮鶯鶯同志,霍團長的愛人!您調走那會兒,他倆還沒辦喜事呢,您沒見過也正常!”、
接著,他又轉向阮鶯鶯,聲音放輕了些,帶著寬慰的意思:
“嫂子,別緊張,這位是許劍華司令長,是你家老霍的老領導了,以前沒少關照老霍,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許劍華聞言,眉頭微微一蹙,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了阮鶯鶯身上。
“愛人……?”他重複了一遍問話,聲音平穩。
何松柏沒察覺許劍華細微的表情變化,只當他是真的不認識,忙不迭又補充道:
“對對對,阮同志,霍團長愛人!今天可真多虧了阮同志!老霍這次傷得重,送到醫院的時候情況危急,手術都是阮同志親自上的,硬是從閻王爺手裡把老霍給搶回來了!要我說,老霍這命,有一半是阮同志給的!”
聞言,阮鶯鶯壓下心頭的緊張,抬起眼,迎上許劍華審視的目光,儘量讓自己顯得落落大方。
“許司令長,您好。”
然而,許劍華的回應卻慢了半拍。
眼前這個女同志,確實生得極為標緻,甚至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範疇。
更關鍵的是,她身上沒有他預想中可能存在的驕縱或是怨懟,反而有種沉靜從容的氣度,尤其是何松柏強調她是“救命恩人”之後,這種氣度更顯突出。
許劍華心下念頭飛轉。
他調走不過兩年光景,走之前,霍擎的婚事還懸著,後來雖然結了婚,但婚後夫妻感情極為冷淡,常年分居,據說離婚報告都遞上去了。
作為對霍擎重點關注著的老領導,一聽說霍擎打了離婚報告,他立馬找人打聽了原因。
說是霍擎的這位愛人,是個資本家小姐出身,為人驕縱刻薄,不僅不得霍擎的喜歡,連軍區大院的人都對她評價不好。
可剛才何松柏也說了,她是霍擎的救命恩人,而且看何松柏那語氣那神態,倒也有幾分稱讚。
不像是在大院裡不受歡迎的樣子啊?
難道是他情報有誤?
阮鶯鶯被許劍華看得有些不自在,更覺得這病房裡的空氣因為這位大人物的到來而變得有些逼仄。
她原本也只是因為霍擎脫離危險,出於責任和一時心軟過來看看,並未打算久留。
而且,霍擎剛才又是那個態度……
於是,她趁著許劍華打量她的間隙,輕聲開口,是對著霍擎,也是對著病房裡的其他人:“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有空我再過來。”
聞言,許劍華這才回過神來,衝著阮鶯鶯禮貌微笑了一下:“救治小霍你辛苦了,又懷著身子,快回去休息吧。”
雖然對方這話說得客氣,可阮鶯鶯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不過好在,她終於能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了。
阮鶯鶯微微頷首示意,然後頭也沒回地出了病房。
何松柏等人見狀,也極有眼力見兒地紛紛找藉口退了出去:
“許司令長,霍團,你們聊,我們去看看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我去打點熱水。”
“……”
很快,病房裡只剩下許劍華和霍擎兩人。
許劍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霍擎病床邊,先仔細詢問了他的傷勢和治療情況。
霍擎一一簡短作答,雖然保持著恭敬,但眼神卻止不住地往阮鶯鶯離開的那個方向飄。
半晌,許劍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了些,像是拉家常,但眼神卻帶著幾分深意,看著霍擎:
“我這次調回來,見到你,最高興,可這心裡頭,也最是……替你可惜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霍擎纏著厚厚紗布的腿上掃過,又抬起眼,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說來也怪我,當年要不是為了保護我,你也不會傷到腿。因為這腿傷,耽擱了你的終身大事,最後……唉,最後落下了這麼一樁不如意的婚姻,連帶著,對你個人的發展,也難免有些……影響啊。”
聞言,霍擎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這些“惋惜”的話,他這些年聽得並不少。
從他受傷娶了阮鶯鶯開始,明裡暗裡,總有一些“好心”的領導、戰友、甚至家裡的長輩,用類似的話語表達過同情和遺憾。
要擱在以前,聽見這些話,要麼是面無表情地聽著,不置可否,要麼是簡短地回一句“組織安排,個人服從”,便將話題帶過。
可是現在……
一股極其不舒服的感覺,從他心底悄然升起。
霍擎放在被子下的手,微微收緊。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樂意聽了。
非常不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