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閒言碎語(1 / 1)
這是阮鶯鶯來到漠城後,遇見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晴天。
前幾日堆積的冰雪在暖陽下消融了大半,空氣清冽乾爽,天空是西北特有的那種高遠的湛藍,讓人心情都跟著敞亮了幾分。
沈喻安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提著一個洗刷得乾乾淨淨的布袋,裡面裝著曬乾處理好的丹參,藥香隱隱。
“阮同志,藥材我處理好了。等會熬好了我直接帶回醫院給老首長,你就不用再辛苦跑一趟了。”
他語氣溫和,考慮得也周到。
阮鶯鶯正想著今天天氣好,可以再上山看看,聞言便點頭應下:“那就麻煩沈醫生了。”
她心裡盤算著,家裡的常用藥材存貨需要補充,尤其是給霍建國後續調理藥膳可能用到的幾味。
可要熬藥膳,離不開灶火。
家裡上次霍擎劈的柴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正想著要不要開口請丁芙蓉幫忙,或者自己再試著劈一點,沈喻安卻彷彿看出了她的為難,目光掃過牆角所剩無幾的柴禾,很自然地走到柴垛旁,拿起靠在牆邊的斧頭:
“阮同志要用藥膳,柴火不能少。正好我今天有空,幫你把柴劈了吧。”
阮鶯鶯有些不好意思,連忙道:“這怎麼行?沈醫生,你又是送藥又是劈柴的,太麻煩你了。”
沈喻安笑了笑,已經開始挽袖子:“不麻煩,舉手之勞。季院長讓我協助你,這些瑣事也是協助的一部分。”
他說著,已經熟練地擺好木頭,揮起斧頭。
他的動作不如丁芙蓉那般大開大合,卻穩當精準,效率很高。
人家真心實意幫忙,阮鶯鶯也不好再推拒,心裡記下這份人情。
她轉身回屋,倒了杯溫水,走到沈喻安身邊,遞過去:“沈醫生,歇會兒,喝口水。”
沈喻安停下動作,接過杯子,道了聲謝。
這一幕,恰好被住在隔壁排房,正出來晾曬被褥的張桂花看了個正著。
張桂花自從上次在飯桌上被阮鶯鶯當眾懟得下不來臺,心裡一直憋著口惡氣。
此刻看見一個陌生俊朗,穿著體面的男人在霍團長家院子裡劈柴,阮鶯鶯還殷勤地端茶遞水,兩人站得又近,張桂花那雙精明的眼睛裡立刻閃過一抹惡意的光。
她故意提高了嗓門,對著旁邊同樣在晾衣服的另一個嫂子,指桑罵槐地大聲說道:
“哎喲喂,瞧瞧!這光天化日的,有些人可真是不講究!怪不得跟霍團長鬧離婚呢,這種水性楊花,不安於室的女人,哪個正經男人能要?前腳剛把霍團長氣走,後腳就把別的野男人往家裡招,嘖嘖,真是不知羞!”
她聲音又尖又利,穿透力極強,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旁邊幾個嫂子也看到了院裡的情形,眼神頓時變得微妙起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沈喻安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溫和笑容淡了下去,眉頭蹙起。
他抬頭看向聲音來源,眼神裡帶上了明顯的不悅。
阮鶯鶯臉色也沉了沉,但更多的是無奈和厭煩。
她知道跟張桂花這種人爭執毫無意義,只會越描越黑。
她深吸一口氣,對沈喻安低聲道:“沈醫生,別理她。讓她說去,清者自清。”
然而,沈喻安卻不這麼認為。
他放下水杯,邁步朝著張桂花的方向走了過去,阮鶯鶯想攔都沒攔住。
沈喻安走到離張桂花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卻清晰有力地傳開:
“這位……張嫂子是吧?我來幫阮同志劈柴,是奉了我們軍區醫院季紹輝院長的指示,協助阮同志為霍老首長準備後續康復所需的藥膳材料。這是公事,合情合理,也在為老首長的健康盡一份力。”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掃過張桂花和她旁邊那幾個面露尷尬的嫂子,“不知道張嫂子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又是基於什麼事實做出的判斷?還請指教。”
他一番話,條理分明,直接把“私會野男人”的汙水給潑了回去,搬出了季院長和公事公辦的名頭,還把高度上升到了“為老首長健康”。
張桂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尤其是聽到“季院長”三個字,更是氣短。
她敢在背後嚼阮鶯鶯的舌根,卻不敢公然質疑季院長的安排。
“我……我能有什麼意思?我就隨便說說……”
見沈喻安這麼能說會道的,張桂花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只悻悻地嘟囔了只一句,抱起還沒晾完的被褥,灰溜溜地轉身回了屋,只留下一計重重的關門聲。
沈喻安也沒再追究,轉身走回院子,繼續劈柴。
圍觀的人見沒了熱鬧,也漸漸散了,只是投向阮鶯鶯院子的目光,依舊複雜。
柴火劈好了,整整齊齊碼在牆角。沈喻安又叮囑了幾句熬藥的注意事項,便告辭離開,去醫院熬藥了。
阮鶯鶯送走沈喻安,看著碼好的柴禾,決定趁著天色還早,先把給霍建國準備的另一道溫和些的藥膳底湯熬上。
她回憶著丁芙蓉生火的樣子,將柴禾小心地塞進土灶膛,又放入引火的刨花,划著了火柴。
然而,理論和實踐總有差距。
她塞的柴似乎多了些,又沒留足通風的空隙。
刨花點燃後,火苗躥起,卻很快被壓在上面的溼柴悶住,頓時,一股濃烈嗆人的黑煙從灶口和並不十分嚴密的煙囪連線處滾滾冒出,直衝屋頂,又順著風向瀰漫開來!
阮鶯鶯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手忙腳亂地想用火鉤子調整,卻越弄越糟,黑煙更濃了。
這滾滾濃煙在晴朗無風的午後格外顯眼,很快就被大院裡的其他人發現了。
“哎!那是不是霍團長家?怎麼冒那麼大的煙?!”
“像是!該不會是著火了吧?!”
“快去看看!霍團長家著火了!”
一傳十,十傳百,驚慌的呼喊聲在大院裡迅速傳播開來。
“霍團長家著火了!”的訊息像長了翅膀,越傳越離譜。
等傳到正在營部辦公室處理檔案的霍擎耳朵裡時,已經變成了——“霍團長!不好了!你家媳婦不知道在家搞什麼,把房子給點著了!火勢不小!”
霍擎心頭猛地一沉,檔案都來不及收,霍地站起身就往外衝,受傷的腿傳來刺痛也顧不上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她還在裡面!還有孩子!
他一路疾奔回家,遠遠就看到自家小院外圍了不少人,正指指點點。
濃煙倒是小了些,但空氣裡還瀰漫著煙味。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撥開人群衝進院子。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預想中的熊熊火光或一片狼藉。
只見阮鶯鶯臉上,手上沾著黑灰,正被沈喻安攙扶著從屋裡走出來,還在彎腰咳嗽。
沈喻安一手扶著她,另一手還在幫她拍著背,臉上帶著關切。
這一幕,落在剛剛經歷過一場“著火”驚魂、又聽了些風言風語的圍觀群眾眼裡,可就意味深長了。
再看看霍擎那驟然沉下來的臉色,議論聲更大了:
“看看,我就說嘛……”
“霍團長這臉色……嘖嘖。”
“這下可熱鬧了。”
阮鶯鶯看見霍擎衝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他鐵青的臉色和緊抿的唇,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他肯定是聽到傳言誤會了。
她連忙掙脫沈喻安的手,其實沈喻安在她站穩後就禮貌地鬆開了,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釋:“霍擎,你……你別誤會!不是著火,是我生火沒生好,冒了煙,已經沒事了……”
霍擎的目光在她沾滿黑灰、有些狼狽卻並無大礙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確認她人沒事,那懸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了回去。
隨之湧上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後怕,還有對眼前這混亂場面以及周圍那些目光和議論的本能不悅。
他並沒有如眾人預料的那樣暴怒或質問,反而異常地平靜下來。
他打斷阮鶯鶯的話,聲音沒什麼起伏:
“房子真著了也就著了,人沒事就行。”他頓了頓,看著她手上沒擦淨的黑灰,語氣更硬了幾分,“以後不擅長的事,別勉強自己幹。吃飯,去食堂打就行。”
他這話,顯然是以為阮鶯鶯是在學做飯,把廚房弄亂了。
畢竟在他的認知裡,阮鶯鶯以前是絕不會下廚的。
沈喻安在一旁,見霍擎誤會了阮鶯鶯的初衷,便開口解釋道:“霍團長,你誤會了。阮同志不是在學做飯,她是在為霍老首長熬製藥膳。只是對這土灶使用不太熟練,才鬧了誤會。”
這話是實話。
方才他剛走出沒幾步遠,就發現屋子冒了煙,趕緊又折返回來了。
阮鶯鶯也趕緊點頭:“對,我是想給爸熬點湯藥……我……我不會生這個灶。”
原來是給父親熬藥。
霍擎眸光微動,心裡的煩躁稍微平息了些,但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局面和她臉上的灰,還是覺得一陣無力。
就在這時,丁芙蓉拉著剛接回來的二毛,氣喘吁吁地撥開人群擠了進來,嘴裡嚷嚷著:
“哎呀我的天!嚇死俺了!聽說這兒著火了?鶯鶯妹子!你沒事吧?”
她一眼看見阮鶯鶯臉上的黑灰和凌亂的灶口,立刻明白了,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妹子!你想用土灶咋不跟俺說一聲啊!這多危險!俺來教你不就行了?你看看你這弄的!”
阮鶯鶯有些赧然:“嫂子,我總得自己學會的……不能老是麻煩你。”
霍擎聽著她們的對話,又看了看那冒著殘煙的土灶和滿院的狼藉,沉默了片刻。
周圍的議論聲還在繼續,甚至因為他的平靜而更加肆無忌憚:
“霍團長這都沒發火?氣得不輕吧?”
“肯定是,你看那臉黑的。”
“要我說,這媳婦就是來添亂的……”
“不會幹活就別幹,淨惹事!”
霍擎將這些話聽在耳中,只覺得無比荒謬和厭煩。
他哪裡是生氣?他是後怕,是無奈,也是覺得這些閒言碎語聒噪得厲害。
他不再理會任何人,甚至沒再看阮鶯鶯,忽然轉身,一言不發地大步離開了院子,背影挺直,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看吧!真生氣了!”
“走了走了,沒戲看了。”
人群見他離開,也漸漸散去,只剩下丁芙蓉還陪著驚魂未定的阮鶯鶯,以及站在原地,眉頭微蹙的沈喻安。
這個霍團長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樣。
聽了點閒言碎語,連自己媳婦都不關心!
阮鶯鶯看著霍擎決然離開的背影,心裡有些發沉。
他果然還是覺得她在添麻煩吧?
然而,霍擎離開小院後,並沒有回營部,也沒有去任何能讓他“消氣”的地方。
他徑直找到了正在後勤處盤點物資的小程。
“小程,”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找兩個人,帶上工具和材料,去我家。”
小程一愣:“團長?去您家?幹啥?真著火了要修房子?”
他也聽說了傳言。
霍擎有些無語,言簡意賅:“沒著火。去砌個新灶。”
“砌灶?”小程更懵了。
“嗯。”霍擎目光看向自家小院的方向,語氣平淡,卻早就計劃好了,“砌個帶風箱的、省柴好用的灶。再在廚房牆邊,給她單獨搭個小點的,能燒水熬藥的泥爐。”
他頓了頓,補充道:“今天就弄好。”
小程張大了嘴巴,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臉上露出瞭然又感動的笑容,連忙立正:“是!團長!俺保證完成任務!”
原來團長急匆匆離開,不是生氣,是心疼嫂子被煙嗆,又不會用老土灶,乾脆直接讓人給換新的,好用的!
這心思……小程心裡對自家團長那點“冷硬不解風情”的印象,瞬間改觀了不少。
他不敢耽擱,立刻跑去叫人了。
霍擎站在原地,望著自家屋頂那尚未完全散盡的最後一縷青煙,抬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