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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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嬋的眼淚沒停,反而越落越兇。這些年積壓的委屈、不甘,和對這張臉的絕望,一股腦兒湧了上來。她從前也是文工團裡最明媚的那朵花,臺柱子,追著她獻殷勤的人能從排練廳排到大門口。可自從那次事故,一切都變了。鏡子成了她最怕的東西,旁人的目光無論善意還是無意,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躲著從前的小姐妹,躲著一切熱鬧,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維持那點可憐的自尊。蔣雲書是這些年裡,為數不多還肯正眼看她,甚至說要幫她的人。

溫清雅看著許嬋抽泣的背影,心裡那點不耐煩幾乎要壓不住。但她還是耐著性子,輕輕拍著許嬋的背,聲音放得更柔:“好了好了,蔣副科長既然開了口,總不會是空話。說不定……人家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門路呢?”她話裡藏著鉤子,“你想想,他好歹在機關裡待了這些年,認識的人總比我們多。興許是託了哪層關係,找到了什麼有本事的老中醫,或者……聽說上海那邊大醫院,有從國外回來的專家?”

許嬋的哭聲漸漸小了,肩膀卻還在微微聳動。她抬起紅腫的眼睛,看向溫清雅,像抓住一點虛幻的希望:“真的?上海……那麼遠,他能行嗎?”

“事在人為嘛。”溫清雅扯了扯嘴角,起身給許嬋倒了杯水,“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先把身體養好,臉的事,急也急不來。等蔣副科長那邊有了訊息,咱們再從長計議。”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問,“對了,你調回來也有一陣子了,現在具體在哪兒幫忙?工作還適應嗎?”

許嬋接過杯子,指尖冰涼。她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在後勤部檔案室,幫著整理些舊檔案……沒什麼適應不適應的,就那樣。”那地方偏僻安靜,平時沒什麼人去,正合她意,卻也像一座精緻的墳墓,埋葬著她所有的光彩和生氣。

“檔案室啊……”溫清雅拉長了語調,眼裡閃過一抹了然和不易察覺的輕蔑。那地方,說白了就是個閒職安置點,毫無前途可言。“也好,清靜,適合你養著。總比在那些忙亂的地方強。”她話鋒一轉,“不過小嬋,咱們女人,總不能一輩子窩在一個角落裡。臉固然重要,可也得為自己將來打算打算。霍團長那邊……”她適時停住,觀察著許嬋的反應。

許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收緊,指節泛白。霍延霆……那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裡激起一圈圈苦澀的漣漪。他們是青梅竹馬,曾經門當戶對,所有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自從她臉傷了,調離了文工團,霍家那邊的態度就微妙起來。霍延霆本人雖未明說什麼,但見面少了,話也淡了。她不是不懂,只是不願深想,那點殘存的念想,是她灰暗生活裡唯一一點不肯熄滅的火苗。

“他……他很忙。”許嬋乾巴巴地說,避開了溫清雅探究的眼神,“最近好像在抓什麼大演練,好些天沒見著了。”

溫清雅心中冷笑。忙?怕是躲著吧。男人啊,尤其是霍延霆那種心高氣傲、前程似錦的,哪裡真會娶一個破了相的女人?哪怕是從前的情分,也抵不過現實和麵子。但她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同情和理解:“也是,他們男人,總是事業為重。不過小嬋,有些事,咱們自己心裡得有桿秤。不能一味地等,是吧?”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我聽說,政治部陳主任的夫人,最近在張羅著給霍團長介紹物件呢,女方是軍區總院新來的醫生,家世好,模樣也好……”

“哐當”一聲,許嬋手裡的杯子沒拿穩,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水漬洇開一片深色。她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溫清雅“哎喲”一聲,忙站起來:“看我這嘴,沒個把門的,瞎說這些幹什麼!你別往心裡去,多半是謠傳!”她手忙腳亂地找來掃帚和簸箕,清理著碎片,眼神卻偷偷瞟著許嬋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有種扭曲的快意。曾經眾星捧月的許嬋,也有今天。

許嬋呆呆地坐著,溫清雅後面又說了些什麼安慰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那句“介紹物件”在反覆迴盪。原來……連等待都快要成為一種奢望了嗎?那她堅持的,她殘存的希望,還有什麼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溫清雅終於起身告辭,語氣滿是擔憂和不放心:“小嬋,你千萬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走到門口,她又回頭補充了一句,“蔣副科長那邊要是有什麼訊息,你也跟我說一聲,咱倆一起想辦法。”

送走溫清雅,狹小的宿舍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許嬋緩緩走到那面她一直用布蓋著的穿衣鏡前,顫抖著手,掀開了布簾。

鏡子裡的人,臉頰一側靠近耳根的地方,蜿蜒著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原本光滑細膩的皮膚上。雖然不算特別長,但在那張清秀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猙獰。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道疤痕,冰冷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眼淚再一次毫無徵兆地滾落,滴在鏡面上,模糊了那張寫滿痛苦和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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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雲書離開許嬋的宿舍後,並沒有立刻回宣傳科。他推著那輛二八大槓,在冬日的軍區大院裡邊走邊想。寒風颳在臉上,帶著股凜冽的清氣,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些。

許嬋那混合著希冀和絕望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晃動。他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治臉,尤其是這種陳年舊疤,在眼下醫療條件有限的情況下,談何容易。他之所以敢誇口,是因為想起了一個人——他大學時的老師,秦潤之先生。

秦先生早年留學德國,專攻外科,回國後一直在滬上頂尖的醫院任職,醫術精湛,尤其在外傷修復和皮膚移植方面頗有建樹。運動開始後,秦先生受到衝擊,被下放到北方一個偏僻的農場勞動,前幾年才因為政策鬆動,被允許回到原籍,但也不再從事臨床工作,只在家裡閉門謝客,整理些醫學資料。

蔣雲書大學時曾有幸聽過秦先生幾節講座,對其學識人品極為欽佩,後來還因為幫秦先生整理過一些外文資料,有過一段師生之誼。秦先生回滬後,他曾去信問候過,知道老先生身體尚可,但心灰意冷,不再過問世事。

請他出山,為許嬋治臉?蔣雲書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一來,秦先生年事已高,是否還願意操刀?二來,許嬋這情況,是否需要手術?手術效果又如何?三來,怎麼把許嬋送到上海?手續、路費、住宿,都是問題。更別說,還要避開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和閒話。

但想到許嬋方才的樣子,蔣雲書又覺得,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那潭死水裡越陷越深。

他騎上車,沒有回單位,而是徑直去了軍區圖書館。他要查資料,查關於皮膚疤痕治療的最新進展,國內外的都要。還要給上海的舊日同窗寫信,迂迴地打聽秦先生的近況和住址。這件事,急不得,必須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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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許嬋過得渾渾噩噩。檔案室的工作簡單重複,她機械地整理、編號、歸檔,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溫清雅那天帶來的訊息,像毒刺一樣紮在她心裡,時不時就疼一下。

她開始格外留意大院裡關於霍擎的隻言片語,越是留意,心就越往下沉。演練是真的,陳主任夫人張羅介紹物件,似乎也不是空穴來風。

她幾次想鼓起勇氣去找一下霍擎,哪怕只是像老朋友一樣說幾句話,可走到他所在的團部門口,看著那威嚴的大門和進進出出、神情肅穆的軍人,她又失去了所有勇氣。她現在這副樣子,用什麼身份去呢?又憑什麼去質問他,或者祈求他別忘了舊情?

蔣雲書那邊一直沒有訊息。

許嬋從最初的期盼,漸漸又變回絕望。

也許,那只是他一時心軟的安慰罷了,當不得真。

就在她快要徹底放棄的時候,蔣雲書卻在一個週末的傍晚,再次敲響了她宿舍的門。

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風塵僕僕,眼睛裡帶著血絲,但精神卻有些振奮。

“許嬋同志,”他進門後,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我查到一些資料,也聯絡上了上海那邊。”

許嬋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攥緊了衣角。

蔣雲書將牛皮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幾份外文醫學期刊的影印件,上面有些地方用紅筆仔細做了標註和翻譯。

又拿出一封寫滿字的信紙。“我託上海的同學打聽了一下秦潤之先生——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位老專家——的近況。老先生身體還算硬朗,只是不太見外人。不過,我同學拐彎抹角問了一下,秦先生對疤痕修復這個領域,依然很關注,家裡也有相關的資料和裝置。”

許嬋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快要熄滅的灰燼裡,又蹦出了火星。

“但是,”蔣雲書話鋒一轉,神色嚴肅起來,“有幾件事,我們必須清楚,也得一起想辦法。”他掰著手指,“第一,秦先生是否願意接診,我還沒有把握,需要親自去一趟上海當面懇求。第二,如果秦先生同意,許嬋同志你需要去上海接受檢查和可能的治療,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合理的請假理由,不能張揚。第三,所有的費用,包括路費、住宿、診療費,都不是小數目。”

他看向許嬋,目光坦誠而堅定:“前兩點,我來想辦法。但第三點……我能力有限。而且,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溫清雅同志那邊,暫時也不要提。”

許嬋剛剛燃起的希望,被“費用”兩個字又澆得搖擺起來。

她家雖然以前條件不錯,但父親去世後,家道中落,母親身體也不好,弟弟還在上學,全靠她一個人的工資撐著。

她哪來的餘錢去上海治病?

“我……我沒錢。”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和無力。

蔣雲書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這一點。“錢的事,我們再一起想辦法。我這些年有點積蓄,但可能不夠。你看……家裡有沒有什麼可以暫時變賣,或者……霍團長那邊,能不能……”

“不!”許嬋猛地抬起頭,打斷他,臉色更加蒼白,“不能找他要錢!”那會讓她僅剩的一點尊嚴,徹底粉碎。她和他之間,如果最後只剩下金錢的糾葛,那不如從未開始過。

蔣雲書理解地點點頭:

“我明白。那我們再想別的辦法。或者,治療可以分階段,我們先去讓秦先生看看,確定方案,再籌集後續的費用。”他頓了頓,“許嬋同志,這件事有風險,也可能最終沒有結果。你……真的想好了嗎?”

許嬋看著桌上那些陌生的外文期刊和寫滿字的信紙,又抬頭看看蔣雲書佈滿血絲卻真誠的眼睛。這是她沉寂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如此切實地為她奔走,給她指出一條或許能通向光明的路。儘管荊棘密佈,前途未卜。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好了。蔣副科長,謝謝你。不管結果怎麼樣,這份情,我記下了。”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漸濃。但在這個簡陋的宿舍裡,兩顆為了同一個渺茫希望而決心努力的心,卻悄悄燃起了一點微弱的、溫暖的火光。

未來的路很長,也很艱難,但至少,他們決定要一起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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