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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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雲書離開後,許嬋枯坐在椅子上,對著那疊厚厚的資料和信紙發了很久的呆。

牛皮紙袋粗糙的質感硌著她的掌心,裡面裝著的,是希望,也是更沉重的負擔。

她翻開那些外文期刊,滿紙陌生的字母和複雜的醫學圖表像天書一樣,但蔣雲書用紅筆在旁邊仔細寫下的中文註釋,卻又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他真的去查了,去問了,不是隨口敷衍。

錢。

這個字眼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她把抽屜深處一個鐵皮盒子拿出來,開啟,裡面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家當: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一些零散的毛票和鋼鏰,還有母親悄悄塞給她的一對細金耳環,說是留著應急。數來數去,滿打滿算也不到兩百塊。

去上海?路費、住宿、吃飯,還有未知的醫療費……杯水車薪。

難道真要開口向霍延霆求助?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不,絕對不行。她可以接受陌生人的憐憫,甚至可以利用蔣雲書的好心,唯獨不能在霍延霆面前露出這般搖尾乞憐的狼狽相。那是她最後一點驕傲的防線。

或許……可以問問母親?但一想到母親愁苦的面容和佝僂的背影,話就堵在喉嚨裡。弟弟明年要考大學,正是用錢的時候。這個口,她張不開。

正心亂如麻,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停在了門口。許嬋心裡一緊,以為是溫清雅去而復返,慌忙把桌上的資料掃進抽屜。

“許嬋同志在嗎?”是個有些陌生的男聲,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

許嬋定了定神,走過去開啟門。門外站著個年輕的小戰士,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許嬋同志,你的信。收發室剛送過來的。”小戰士把信遞給她,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許嬋關上門,疑惑地看著信封。普通的牛皮紙信封,落款是“西南軍區文工團趙”。她的心猛地一跳。趙敏?她從前在文工團最要好的姐妹,比她早一年因傷退役,回了老家,後來聽說嫁了人,隨軍去了西南,聯絡就漸漸少了。

她急切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卻透著熟悉的關切。

“小嬋,見字如面。一別數年,你還好嗎?我從以前的戰友那裡輾轉聽到你調回總院的訊息,也……聽說了你的事。心裡很不是滋味。咱們姐妹倆,怎麼都栽在這上頭了。我這邊一切都好,老周對我很不錯,孩子也乖。就是時常想起咱們在文工團的日子,像做夢一樣。小嬋,不管遇到什麼難處,一定要咬牙挺住。臉的事,別灰心,現在醫學發達,總有辦法的。我手頭不寬裕,隨信寄了五十塊錢,不多,是我一點心意,千萬別推辭。盼你安好,盼你早日振作。敏姐。”

信紙裡果然夾著五張嶄新的大團結。許嬋捏著信紙和錢,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滴在信紙上,洇開了藍色的字跡。不是同情,不是試探,是舊日姐妹真真切切的記掛和雪中送炭的溫暖。這五十塊錢,比千斤還重。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絕望和怯懦有些可笑。這世上,終究不是所有人都戴著面具,不是所有的路都漆黑一片。趙敏在那麼遠的地方,還記得她,願意幫她。蔣雲書,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同事,肯為她奔走查資料,聯絡遠方的名醫。她還有什麼理由先放棄自己?

擦乾眼淚,她把趙敏的信和錢仔細收好,連同自己那點可憐的積蓄放在一起。然後,她重新拿出蔣雲書留下的資料,就著昏黃的燈光,一字一句,認真地看了起來。那些陌生的醫學名詞,她反覆默唸,試圖理解背後的含義。她要做好準備,不能什麼都指望蔣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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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月,蔣雲書明顯忙碌起來。他利用一切空閒時間跑圖書館,查閱更多資料,甚至託關係去軍區醫院,找相熟的醫生諮詢疤痕治療的可能性。他給上海的同學又去了兩封信,措辭更加懇切,詳細說明了許嬋的情況和他們的難處,詢問是否有可能先請秦先生看看病歷和照片,做個初步判斷。

許嬋也沒閒著。她白天在檔案室默默工作,晚上就啃那些醫學資料,還偷偷用單位廢棄的蠟紙和簡陋工具,嘗試給自己臉上的疤痕畫圖、測量,記錄細微的變化。她不再終日躲在宿舍,偶爾也會在晚飯後,繞著大院操場走幾圈,雖然依舊低著頭,避免與人目光接觸,但至少,她開始嘗試走出那間自我封閉的囚籠。

她和蔣雲書碰過兩次頭,都是在食堂角落裡,裝作偶然遇到,低聲交換資訊。蔣雲書告訴她,上海的同學回信了,秦先生看了他初步描述的情況,沒有明確拒絕,但要求看到更清晰的患處照片和詳細的受傷過程、治療記錄。這是個積極的訊號。

“病歷和當時的治療記錄,我試著去原來的醫院調過,時間太久,有些麻煩,還在想辦法。”蔣雲書快速吃著飯,聲音壓得很低,“照片……你得自己拍,要清晰的,正面、側面。有困難嗎?”

許嬋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拍照?這意味著她要再次直面鏡頭,記錄下自己最不堪的樣子。但她只是沉默了幾秒,便點了點頭:“沒問題。我找機會去照相館。”

“別去外面的照相館,”蔣雲書立刻否定,“影響不好。我想辦法借個相機,找個沒人的地方,我幫你拍。”

許嬋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坦蕩,只有關切和務實。她心裡那點彆扭漸漸散了:“好。謝謝。”

“錢的事……”蔣雲書有些遲疑,“我這邊湊了三百。加上你之前說的……估計還是緊巴巴。去上海的車票、住宿,我看看能不能找找便宜的招待所,或者我同學能不能幫忙安排個臨時住處。但治療費……如果秦先生肯出手,恐怕不是小數目。”

“先看了再說。”許嬋這次的態度堅決了許多,“走一步看一步。實在不行……”她咬了咬嘴唇,“我再想辦法。”

這個“想辦法”是什麼,她沒說,蔣雲書也沒問。兩人都清楚,那意味著可能需要豁出去更多的臉面和尊嚴,或者冒更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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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雅果然又“偶然”來探望了一次。這次她帶了一小包紅棗,說是老家寄來的,補氣血。

“小嬋,氣色看著好些了。”溫清雅打量著許嬋,眼中探究的意味明顯,“是不是有什麼好事?蔣副科長那邊有信兒了?”

許嬋正對著窗戶整理舊檔案,聞言手上動作不停,淡淡地說:“哪有什麼好事。蔣副科長倒是提過一嘴,說上海那邊有點眉目,但要病歷和照片,挺麻煩的,還在弄。”她選擇性地說了部分實話,既不讓溫清雅覺得她完全瞞著,也不透露具體進展。

“哦?真要送你去上海?”溫清雅眉毛挑高,語氣裡驚訝多過欣喜,“那可得花不少錢吧?你……籌措得過來?”她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許嬋簡樸的衣著和這間陋室。

“走一步看一步吧。”許嬋依舊淡淡的,“實在不行,就算了。反正也這麼多年了。”她表現出一種聽天由命的疲態,成功地將溫清雅可能產生的嫉妒或更深打探的心思堵了回去。

溫清雅果然覺得無趣,又敷衍地安慰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她像是忽然想起,回頭笑道:“對了,昨天我去服務社,碰到霍團長他們團的李幹事了,閒聊時聽說,霍團長下個月可能要去南京軍區開會學習,得去一陣子呢。唉,你們也好久沒見了吧?”

許嬋背對著她,整理檔案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忙他的事業,應該的。”

送走溫清雅,許嬋緩緩直起身,走到窗邊。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院子裡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晃。霍延霆要去南京了……也許這樣也好。距離和時間,或許能讓她更冷靜地看清一些東西,也讓自己有更多空間去處理眼前這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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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蔣雲書悄悄塞給許嬋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包裹。裡面是一臺老式的海鷗120相機,還有兩卷膠捲。

“週六下午,後勤倉庫後面那片小樹林平時沒人去。兩點,我在那兒等你。”蔣雲書低聲快速交代,“穿件素淨點的衣服,頭髮梳好,就像……就像平時那樣就行。自然光下拍效果最好。”

週六下午,天氣陰冷。許嬋特意換了件半舊的藏藍色罩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最簡單的黑色髮卡別住。她對著桌上那塊小鏡子看了很久,鏡子裡的疤痕依舊刺眼。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鏡子扣下,拿起相機和報紙包,走出了宿舍。

後勤倉庫遠離主要營區,後面是一片雜樹林,冬日裡枝葉凋零,更顯僻靜。蔣雲書已經等在那裡,穿著洗得發白的軍便裝,脖子上掛著一個light meter(測光表)。

“來了。”他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我們先找光線合適的地方。你放鬆,自然一點,我需要正面、左側面、右側面,以及疤痕區域性的特寫。”

他的專業和冷靜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許嬋的緊張。她按照他的指示,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努力放鬆面部肌肉,目光平視前方。蔣雲書調整著相機角度和引數,按動快門的“咔嚓”聲在寂靜的樹林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讓許嬋的心跟著顫一下,彷彿那快門不是落在膠片上,而是烙在她的皮膚上。

拍特寫時,蔣雲書需要湊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疤痕的細節,暗紅的色澤,微微凸起的質地,邊緣並不規則。也能看到許嬋緊閉的雙眼,顫抖的睫毛,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她全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很快就好。”他低聲說,聲音是難得的溫和,“堅持一下。”

全部拍完,許嬋幾乎虛脫,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蔣雲書迅速收拾好相機,把膠捲取出來藏好。

“膠捲我儘快找人沖洗出來。病歷和記錄,我託的人有點眉目了,應該下週能拿到影印件。”他看著許嬋蒼白的臉,“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就是等了。”

等。等照片,等病歷,等上海的迴音。每一刻都變得漫長而煎熬。

就在許嬋覺得快要被這種等待逼瘋的時候,蔣雲書帶來了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壞的訊息。

他託醫院的人輾轉找到了許嬋當年的病歷和部分治療記錄,但非常簡略,許多關鍵資訊缺失。

上海那邊,秦先生在看到蔣雲書寄去的、根據現有資料整理的病情說明後,終於鬆口,同意讓他們“帶著病人過來看看”,但強調只是“看看”,不承諾任何治療效果,而且要求他們“低調、儘快”。

“秦先生年紀大了,精力有限,也不願惹麻煩。

他能答應見一面,已經是破例。”蔣雲書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光,“我們得抓緊。我已經託同學在上海幫忙留意便宜的住處,最好是離秦先生家近的。車票,我看看能不能買到下週的硬座。你的假……能請下來嗎?”

許嬋的心怦怦直跳。去上海!那個只在書本和想象中出現過的繁華都市,如今竟然要以這種方式前往。

“假……我試試。”檔案室工作清閒,主任是個好說話的老太太,請個病假或事假,應該不難。難的是理由。“就說……我母親身體不好,需要回老家探望?”這個理由常用,也不太引人注目。

“行。就這麼說。”蔣雲書沉吟,“錢,我這邊三百五,你那邊?”

“一百八,加上趙敏寄的五十,一共兩百三。”許嬋報出數字。

“加起來五百八。”蔣雲書心裡飛快計算,“硬座來回,最便宜的那種,兩個人大概一百。住,就算最便宜的招待所,按十天算,也得三四十。吃飯省著點,一天算一塊五,兩人十天三十。這就去掉一百七了。剩下四百一……根本不夠萬一的治療費。而且,這還沒算在上海可能需要的其他雜費,比如市內交通、掛號費等等。”

現實冰冷的數字,再次將剛剛升起的希望打壓下去。

“秦先生是私下看診,掛號費可能免了,但藥費、材料費、如果真要手術的手術費……”蔣雲書眉頭緊鎖,“實在不行,到了上海,我再想辦法找同學借,或者……看看有沒有其他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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