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1)
兩天後,許嬋再次與蔣雲書碰頭時,將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布包推到他面前。布包沉甸甸的,透著金屬的涼意。
蔣雲書疑惑地開啟,手帕裡赫然是兩根黃澄澄的“小黃魚”,每根約莫一兩重,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沉鬱溫潤的光澤。
旁邊還有一小疊零散的錢票。
“這……”蔣雲書吃了一驚,抬頭看向許嬋。
許嬋的臉色比平日更白幾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後的釋然。“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我去贖出來了。加上我手頭所有的現金,大概能值八百塊左右。應該……夠第一趟的用度了。”她的聲音很穩,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那家“永通典當行”門臉窄小破舊,藏在城東一條逼仄的巷子深處。
高高的櫃檯後面,掌櫃的戴著老花鏡,核對當票、驗看成色、撥弄算盤的樣子,慢條斯理得讓人心焦。
當那兩根金條被推出來,掌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給出的價錢比許嬋預想的要低。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力氣爭辯,默默接過錢,將金條和剩餘的現金仔細包好,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充斥著陳舊木頭和淡淡黴味的屋子。那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如今也斷了。
蔣雲書看著那兩根金條,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許嬋的應急錢,更是她與過去、與家族某種隱秘聯絡的終結。“許嬋同志,這……”
“別說了,蔣副科長。”許嬋打斷他,目光落在金條上,又迅速移開,“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它能換一個機會,值得。”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知道,包括……溫清雅。”
“我明白。”蔣雲書鄭重地點點頭,將手帕重新包好,小心地放進內袋,“我會妥善處理。換成方便攜帶和使用的現金。車票我已經託人買了,後天下午的硬座,路上要走兩天一夜。假請好了嗎?”
“請好了。一週的事假。”許嬋低聲說。檔案室王主任沒多問,只是叮囑她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時間很緊。我們得做好一切準備。”蔣雲書拿出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和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這是我同學幫忙打聽的,秦先生家大概的位置,在徐彙區一條叫‘安寧裡’的弄堂裡。他平時深居簡出,每週只有週三和週五下午,會去附近的公園散步,那是唯一可能‘偶遇’他的機會。我們到上海是週二傍晚,先安頓下來,週三下午去碰碰運氣。住處我同學也幫忙問了,離安寧裡不遠,有個里弄招待所,條件很一般,但勝在便宜隱蔽,按床位算錢。”
他事無鉅細地交代著,從路上帶的乾糧、水壺,到上海可能的天氣、要穿的衣服,甚至叮囑許嬋準備一個口罩,“不是為別的,上海人多眼雜,你的情況……低調些好。”
許嬋一一記下。此刻的蔣雲書,不像個宣傳科的副科長,倒像個細緻周密的行動指揮官。這讓她惶惑不安的心,多少找到了一點依託。
出發前一晚,許嬋幾乎徹夜未眠。她將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那些重要的病歷資料影印件和照片,仔細地收拾進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又把剩下的錢分成幾份,分別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最後,她站在那面鏡子前,久久凝視著那道疤痕。恐懼和期待像兩股麻繩,絞著她的心。
此行前途未卜,可能滿懷希望而去,失望而歸,甚至可能遇到別的麻煩。但窩在這裡,就只有腐爛這一種結局。
第二天下午,天色陰沉。許嬋和蔣雲書在約定好的長途汽車站附近碰頭。兩人都穿著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提著簡單的行李,混在嘈雜擁擠的旅客中,毫不起眼。蔣雲書先去視窗換了車票,是兩張皺巴巴的硬紙板票。
“跟著我,別走散了。”蔣雲書低聲說,領著許嬋穿過亂哄哄的人群,走向那輛灰撲撲、噴著黑煙的長途客車。車廂裡瀰漫著混合了汗味、菸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座位狹小,蔣雲書讓許嬋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引擎轟鳴,車身劇烈顛簸著駛出車站,將熟悉的城市景象拋在後面。
許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和田地,緊緊抱著懷裡的旅行袋,指甲掐進了掌心。
離開了這個承載她所有榮耀和恥辱的地方,前面是陌生而龐大的上海,和一個完全未知的明天。
---
兩天一夜的硬座旅程,是對身體和意志的雙重考驗。車廂擁擠不堪,過道里都塞滿了人和行李。夜晚,各種鼾聲、孩子的哭鬧聲、乘客的交談聲不絕於耳。座位上根本睡不踏實,只能歪著脖子勉強閤眼。蔣雲書儘量讓許嬋靠得舒服些,自己則幾乎沒怎麼睡,時刻注意著行李和周圍的情況。他帶了乾糧和水,分給許嬋,兩人就著冷水啃著冷硬的饅頭和鹹菜。
許嬋第一次經歷這樣的長途跋涉,身體極其疲憊,但精神卻因緊張和期盼而異常清醒。她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從北方的蕭瑟蒼黃,漸漸看到南方冬日依然保持的些許綠意,田地變得規整,河流多了起來。
當列車廣播裡終於傳來“上海站快要到了”的通知時,車廂裡一陣騷動。許嬋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看向蔣雲書,蔣雲書也正看著她,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鼓勵。
走出上海火車站的那一刻,許嬋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大洋氣的樓房,寬闊的馬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腳踏車,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不同於北方的潮溼而複雜的城市氣息。喧囂、繁忙、擁擠,帶著一種迫人的活力。她像個誤入巨人國的小孩子,感到一陣眩暈和無所適從。
蔣雲書顯然也是第一次來上海,但他努力鎮定著,拉著許嬋避開洶湧的人流,對照著手裡紙條上的地址,一路打聽,輾轉坐了幾趟公交車,又走了很長一段路,才終於找到了那個藏在縱橫交錯弄堂深處的“和平里弄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棟舊式石庫門房子改建的,門臉狹小,走進去是個小天井,晾滿了各式衣物。前臺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婦女,用帶著濃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話登記了他們的介紹信(蔣雲書事先準備好的,用了別的名義),收了錢,遞給他們一把拴著木牌的鑰匙。
“三樓,亭子間,最裡頭一間。熱水自己到樓下灶披間打,廁所在外面弄堂口,公用。”女人語速極快地交代完,就不再理會他們。
所謂的“亭子間”,是在樓梯拐角處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低矮、狹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隔壁房子的牆壁,光線昏暗。但還算乾淨。
“條件差了點,將就一下。”蔣雲書放下行李,擦了把汗,“你先休息。我去打點熱水,再看看附近有什麼吃的。”
許嬋坐在硬板床上,環顧這間斗室。這裡,就是他們在上海暫時的“家”了。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不敢放鬆。明天,就要去“偶遇”秦先生了。
蔣雲書很快回來了,不僅打了熱水,還帶了幾個熱騰騰的菜包子和兩碗陽春麵。“先吃點熱的,暖暖身子。”
簡單的食物下肚,身體總算恢復了些暖意。蔣雲書攤開那張手繪地圖,再次確認明天的路線和計劃。
“秦先生習慣去的是復興公園,離這裡不算太遠。我們明天下午兩點左右過去,在靠近西邊小池塘的長椅附近等著。我同學描述過秦先生的樣子,個子不高,清瘦,白髮,喜歡穿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常拿個柺杖,但走路不用。我們見到符合特徵的人,先不要貿然上前,確認他身邊沒有其他人陪同,我再過去搭話,就說……是受北方朋友之託,來請教一個醫學問題,看他反應。”
計劃很簡單,甚至有些笨拙,但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不顯得太過唐突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天氣依舊陰冷,但沒下雨。許嬋戴上了蔣雲書準備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兩人步行前往復興公園。
公園裡樹木凋零,草坪枯黃,但依然有不少市民在散步、聊天、鍛鍊。他們找到西邊那個小小的、結了一層薄冰的池塘,在附近一張空著的長椅上坐下,假裝休息,實則緊張地觀察著來往的行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長椅上換了好幾撥人,卻始終沒見到符合描述的老者。許嬋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手腳冰涼。難道資訊有誤?或者秦先生今天不來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蔣雲書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池塘另一頭的小徑上,緩步走來一位老人。個子不高,身形清癯,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果然拄著一根黑沉沉的柺杖,但步履穩健,並未倚靠。他獨自一人,神情平和,目光悠遠地望著結了冰的池塘。
蔣雲書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許嬋使了個眼色,讓她原地等著,然後裝作隨意散步的樣子,慢慢朝著老人的方向走去。
許嬋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邊。
她看到蔣雲書走到老人附近,略微停留,似乎在欣賞池塘景色,然後很自然地轉向老人,微微躬身,開口說了句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
只見那老人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蔣雲書,臉上沒什麼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蔣雲書又說了幾句,態度恭敬。老人聽著,眉頭微微蹙起,目光銳利地掃了蔣雲書一眼,又似乎越過他,朝著許嬋坐的方向瞥了一眼。
許嬋下意識地低下頭,攥緊了衣角。
短暫的交談後,老人緩緩搖了搖頭,說了句話,然後拄著柺杖,轉身就要繼續往前走。
蔣雲書臉上閃過急切,連忙上前一步,又低聲快速說了幾句,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什麼。
老人腳步頓住,回頭看著蔣雲書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蔣雲書焦急而誠懇的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並沒有接那些紙張,而是輕輕推開了蔣雲書的手,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便不再停留,邁著穩重的步伐,沿著小徑漸漸走遠了。
蔣雲書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些紙張,望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樹叢後,肩膀慢慢垮了下來。
許嬋的心,也隨之沉入了冰窖。
失敗了。
蔣雲書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慢慢轉過身,拖著步子走回長椅。他臉上的失落和挫敗毫不掩飾,嘴唇抿得發白。
“秦先生他……他說什麼了?”許嬋的聲音乾澀,幾乎發不出來。
蔣雲書在她身邊坐下,疲憊地抹了把臉。“他說,心意領了,但人老了,眼神不濟,手腳也鈍了,不敢再碰這些東西,免得誤人誤己。還說……讓我們回去,別白費工夫。”
他攥緊了手裡的資料,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遠處傳來孩童模糊的嬉鬧聲,反襯得此刻的寂靜更加難熬。
最後一線希望的光,似乎也在秦先生轉身的那一刻熄滅了。
他們千里迢迢而來,籌措了僅有的錢財,抱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卻連一次正式的診視都未能得到。
許嬋怔怔地望著結冰的池塘,冰面映著灰濛濛的天空,一片死寂的灰白。口罩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有露出的那雙眼睛,先是空茫,隨即一點點被更深的絕望浸透,連最後一點微弱的火星也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無邊的黑暗。
她甚至沒有流淚,只是整個人的生氣,彷彿都隨著秦先生的離去而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