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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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公園,寒意更重。許嬋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失去了溫度的雕像。

冰面反射著最後一抹天光,在她空洞的眸子裡映出一點冰冷的光斑,隨即迅速黯淡下去。

蔣雲書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又悶又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他早就知道希望渺茫,但當失敗真的擺在眼前,他才意識到這打擊對許嬋而言有多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許嬋終於動了動。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彷彿每個關節都生了鏽。

“回去吧。”她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沒有任何起伏。

蔣雲書連忙跟著起身,想說點什麼,卻只是默默走在她身邊。

回招待所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更冷。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逐漸亮起昏黃路燈的弄堂。

上海的夜晚才剛剛開始,弄堂裡飄出飯菜的香氣,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滬劇,充滿了瑣碎而真實的煙火氣,卻與他們格格不入。

回到那間低矮的亭子間,許嬋放下行李,走到那張小小的窗前,背對著蔣雲書。窗外是對面牆壁潮溼的黴斑,像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句號。

“明天……我們回去吧。”她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車票還能改簽嗎?早點走,還能省點住宿錢。”

“許嬋同志,”蔣雲書走到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秦先生雖然拒絕了,但……”

“沒有但是。”許嬋打斷他,聲音裡終於帶了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是我自己痴心妄想。麻煩你了,蔣副科長,讓你白跑一趟,還搭上那麼多錢和人情。回去以後,那些錢……我會想辦法慢慢還你。”

“錢的事不用著急!”蔣雲書急切地說,“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秦先生這條路走不通,或許……或許還有別的辦法?上海這麼大,醫院這麼多,我們再打聽打聽?”

許嬋終於轉過身來。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異常清晰,清晰得近乎冷酷。“蔣副科長,謝謝你。真的。”她一字一句地說,“但不必了。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走。”那語氣裡,是一種心死之後的決絕,甚至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她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不再掙扎,也不願再牽連任何人。

蔣雲書看著她,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知道,此刻任何勸慰都無濟於事。許嬋築起的心牆,比來時更厚、更高了。

那一夜,亭子間裡寂靜無聲。許嬋側身躺在窄小的床上,面向牆壁,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但蔣雲書知道她沒有睡。

他自己也幾乎一夜無眠,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白天秦先生拒絕時的神情和話語,還有許嬋那雙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蔣雲書藉口去買早點,離開了招待所。

他沒有去早點攤,而是徑直走向復興公園附近。

他記得秦先生昨天離開的方向,抱著最後一絲僥倖,他想再試試。

他在公園附近轉了很久,向幾個晨練的老人小心打聽“安寧裡”和“秦醫生”的訊息。大多數人搖頭表示不知,只有一個提著鳥籠的老伯,聽到“秦醫生”時,眼神動了動,上下打量了蔣雲書一番,含糊地說:“秦老先生啊,早就不問世事了,你們外鄉人,還是別去打擾他了。”說完便提著鳥籠慢悠悠地走了,不肯再多說一句。

線索似乎徹底斷了。

蔣雲書滿心失望,買了幾個包子,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剛走到招待所所在的弄堂口,卻看見許嬋正站在外面,身邊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一個穿著體面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從駕駛座下來,和許嬋說著什麼。

蔣雲書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

“蔣副科長。”許嬋看到他,神色平靜地介紹,“這位是周同志,是我父親以前的老部下,現在在上海工作。他剛好路過附近,聽說我來了,過來看看。”

周同志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儒雅,目光溫和但透著精明。他微笑著向蔣雲書伸出手:“你好,蔣同志。聽小嬋說了,這一路多虧你照顧。非常感謝。”

蔣雲書和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乾燥有力。“周同志客氣了,應該的。”

“小嬋說你們是來……辦事的?”周同志語氣隨意地問,目光卻掃過蔣雲書手中簡單的早點,又掠過他和許嬋身上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著。

“一點私事,不太順利,準備今天就回去了。”許嬋搶先回答,語氣平淡。

“哦?這麼快?”周同志略顯詫異,“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在上海多玩兩天,我也好儘儘地主之誼。小嬋父親當年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一直記在心裡。”

“不了,周叔叔。”許嬋搖搖頭,聲音雖然禮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單位請假不容易,不好多耽擱。您的心意我領了。”

周同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蔣雲書,若有所思,沒再強求。“那好吧。你們什麼時候的車?我送你們去車站。”

“下午的車,我們自己過去就行,不麻煩您了。”許嬋再次拒絕。

周同志也沒堅持,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許嬋:“這個你拿著。路上用,或者回去買點營養品。別推辭,不然我無法心安。”

許嬋看著那信封,薄薄的,但看形狀,裡面應該是錢。她沉默了幾秒,沒有接:“周叔叔,真的不用。我現在能自食其力。”

周同志嘆了口氣,將信封塞到蔣雲書手裡:“蔣同志,你幫我勸勸她。就當是我給她買張車票,行嗎?”

蔣雲書捏著信封,有些無措地看向許嬋。許嬋垂下眼簾,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周叔叔。”

周同志又寒暄了幾句,叮囑他們路上小心,便上車離開了。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狹窄的弄堂,消失在拐角。

回到亭子間,蔣雲書將信封放在小桌上。許嬋沒有看,只是默默地收拾著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

“這位周同志……”蔣雲書斟酌著開口。

“是我父親以前秘書,後來調到了上海輕工局。”許嬋簡單地說,不願多談,“他出現只是巧合,大概是從哪個舊相識那裡聽到了我來的訊息。”

蔣雲書卻覺得未必是巧合。許嬋父親雖然過世,但舊日的關係網還在。這位周同志出現得如此及時,態度又如此關切,恐怕不僅僅是念舊情那麼簡單。他或許代表著許嬋過去那個世界對她殘存的、複雜的注視。但許嬋顯然不願與那個世界再有過多牽扯。

“這錢……”蔣雲書拿起信封。

“你收著吧。”許嬋頭也不抬,“路上花費都是你的錢,先用這個抵一部分。剩下的,我回去再算。”

她的態度堅決而疏離,彷彿急著要劃清一切界限。蔣雲書心裡有些發堵,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下午,兩人退了房,揹著簡單的行李,再次匯入上海火車站龐大而混亂的人流。回程的硬座車廂依舊擁擠嘈雜,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比來時更加沉悶凝滯。許嬋幾乎全程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一言不發。蔣雲書幾次想找話題,看到她毫無反應的樣子,又默默嚥了回去。

漫長的旅途在沉默和疲憊中度過。當熟悉的北方車站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時,許嬋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隨即,眼底又浮起一層更深的迷茫和疲憊。回來了。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原點,不,或許是比原點更糟的地方。希望燃起又破滅的痛苦,比從未有過希望更加折磨人。

出了站,傍晚的冷風撲面而來。蔣雲書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許嬋搖搖頭,接過自己的行李,“我自己回去就行。這幾天,謝謝你了,蔣副科長。”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錢的事……我會盡快。”

說完,她轉過身,朝著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單薄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中匆匆的人流,顯得那麼孤寂,又那麼倔強。

蔣雲書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這次上海之行,像一場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濺起幾點絕望的水花,似乎什麼也沒改變。但他心裡總有種不甘,總覺得事情不該就這樣結束。

他摸了摸內袋裡那張秦先生推開他手時,指尖無意中碰到、被他下意識攥住的一小片紙角——似乎是秦先生口袋裡掉出來的,像是什麼處方的碎片,上面有個模糊的鋼筆字跡,隱約是個“磺”字。還有那位周同志意味深長的目光和那個裝著錢的信封。

或許,還有別的可能?蔣雲書攥緊了那片紙角,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他不能就這樣放棄。至少,為了許嬋眼中那曾經亮起又熄滅的光,他得再試試。

回到軍區大院那間熟悉的、泛著潮氣的小宿舍,許嬋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旅行的疲憊、希望的破滅、強撐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卻流不出一滴眼淚。上海之行像一場荒誕的夢,夢醒了,只剩下更加冰冷的現實和口袋裡那個帶著施捨意味的信封。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恨,恨命運的不公,恨阮鶯鶯當年的“失手”,恨秦先生的冷漠拒絕。一種深重的無力感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甚。或許,溫清雅是對的,蔣雲書也只是同情,周叔叔更是念著舊情的一點餘溫。他們都在提醒她,她已經是過去式了,是“被毀掉”的許嬋,最好的歸宿就是安靜地待在角落,不要再生出任何不合時宜的念想。

接下來的幾天,許嬋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除了去檔案室完成那點少得可憐的工作,她幾乎不出門,也不與人交談。溫清雅又“偶遇”了她一次,拐彎抹角地打聽上海之行的“收穫”,許嬋只淡淡回了句“沒見到人,白跑一趟”,便不再多言。溫清雅眼底那掩飾不住的輕鬆和了然,像針一樣,許嬋卻已感覺不到疼了。

蔣雲書來找過她兩次。一次是還周叔叔給的那個信封,說路費和住宿已經用掉一部分,剩下的連同信封一起塞給她。許嬋沒收,只說抵了之前的錢。第二次,他拿來一些新的剪報和手抄資料,是關於某種進口藥膏的零星報道,據說對軟化疤痕組織有一定效果,但來源不明,價格昂貴。“我託人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渠道。”他語氣有些急切,似乎想證明什麼。

許嬋看了看那些模糊不清的影印資料,心裡一片麻木。她甚至沒有去接,只是搖了搖頭:“蔣副科長,真的不用再費心了。我……已經想明白了。”

蔣雲書看著她死水般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那層自我保護的硬殼,比之前更厚了。他把資料輕輕放在桌上,沒再說什麼,默默離開了。

日子一天天滑過,像鈍刀子割肉。直到一個星期後,許嬋在檔案室整理一批新送來的舊檔案時,在一摞塵封的、關於軍區醫院早期基建的檔案袋底部,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緣有些扎手的東西。

她疑惑地抽出來,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標籤,封口用老式的棉線纏著,積滿了灰。這不是她經手歸檔的東西,像是被無意中夾帶進來的。

鬼使神差地,她解開了棉線,抽出裡面的東西。是幾份泛黃的手寫病歷副本,一些用鋼筆繪製的、極其精細的區域性解剖和手術示意圖,還有幾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臉部打著馬賽克,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有著嚴重燒傷後扭曲增生的疤痕。示意圖旁邊,用雋秀而有力的鋼筆字,詳細標註了疤痕型別、組織分層、以及數種不同的修復方案設想,包括植皮、皮瓣轉移、藥物注射等等,步驟清晰,甚至討論了不同方案的優缺點和風險。

筆記的日期,是十多年前。

許嬋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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