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1)
許嬋的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她幾乎是撲到桌前,將其他檔案胡亂推開,小心翼翼地攤開那幾頁泛黃的紙,指尖拂過那些力透紙背的鋼筆字跡。“秦潤之”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眼底。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壓抑住指尖的顫抖,開始逐字逐句地研讀。
筆記的內容比乍看之下更為艱深,涉及大量的皮膚科和整形外科專業術語,但秦先生條理清晰,將複雜的病理和手術方案拆解得層次分明。
許嬋看不懂全部,但關於“疤痕下血供評估”、“真皮纖維重塑”、“持續壓迫治療”等核心要點,結合圖示,她模模糊糊能抓住一點脈絡。
最關鍵的是,筆記中詳細描述了幾種針對不同質地、不同部位陳舊疤痕的非手術與手術結合療法,其中一種提到“區域性藥物注射配合彈力繃帶持續壓迫,可有效軟化增生組織,改善外觀”,並附上了藥物配比和注射深淺的注意事項。
旁邊還有用小字新增的備註:“此法對部分非攣縮性、血供尚可之表淺疤痕或有奇效,然需精確操作,劑量與頻次至關重要,需嚴密隨訪。”
表淺、血供尚可……許嬋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觸碰自己臉頰邊緣那道疤痕。它凸起,發硬,顏色暗紅,但似乎……並非深及筋骨?
筆記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認知的黑箱。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道毀了她一切的疤痕,並非鐵板一塊,它有自己的“型別”,有理論上被“改善”甚至“治療”的可能。秦先生十多年前就在研究這些,並且有如此深入的見解和具體的方案設想!
為什麼之前見面時,他拒絕得那樣乾脆?“眼神不濟,手腳也鈍了,不敢再碰……”真的是這樣嗎?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這沓被遺忘在檔案堆裡的筆記,是巧合,還是某種冥冥中的暗示?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中翻騰。她猛地想起蔣雲書之前提過,秦先生是受了衝擊、下放多年後才回到上海的,早已不再從事臨床。
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之下,是否藏著更復雜的顧慮和心結?這筆記裡透出的熱忱與遺憾,或許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許嬋將筆記從頭到尾又細細看了一遍,尤其是落款日期和那些“憾甚”、“條件受限”的字眼。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她帶著這份筆記再去見秦先生呢?不是去祈求他親自操刀,而是去請教?去證明她並非盲目求醫,而是真正理解自己面對的問題,並且,她手中恰好有他可能早已遺忘、卻傾注過心血的研究線索?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熱,又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
再去上海?再去面對一次可能更徹底的拒絕?
經濟上,周叔叔給的錢還剩一些,加上她最後的一點儲備,或許夠再去一趟。
但請假呢?剛剛請過假,再請,用什麼理由?檔案室王主任再好說話,也會起疑。還有蔣雲書……他會怎麼想?會覺得自己瘋了嗎?
她緊緊攥著那幾頁紙,指關節捏得發白。
紙頁脆弱,彷彿一用力就會碎裂,如同她此刻搖搖欲墜的決心。
接下來的半天,許嬋魂不守舍。整理檔案時頻頻出錯,腦子裡全是那些鋼筆字跡和複雜的圖示。
下班鈴響,她幾乎是衝回了宿舍,反鎖上門,再次攤開筆記。
必須讓蔣雲書知道。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僅憑她自己,絕無可能再去上海,更不可能有勇氣單獨面對秦先生。
蔣雲書是唯一一個真正理解她處境、併為她奔走努力過的人,儘管上次的結果令人絕望。
但該怎麼開口?直接拿著筆記去找他,說我們再試一次?
他會覺得自己異想天開,還是會被這意外的發現重新點燃希望?
猶豫再三,許嬋還是決定冒險。她將筆記中關鍵的部分,包括那張有清晰治療思路和秦先生簽名的總結頁,小心地謄抄在一張乾淨的紙上,略去了具體的病人照片和隱私資訊。然後,她將原稿仔細收好,藏在最穩妥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食堂人聲鼎沸。許嬋端著飯盆,目光逡巡,終於在角落看到了獨自吃飯的蔣雲書。她定了定神,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蔣雲書有些驚訝地抬頭:“許嬋同志?”
許嬋沒有寒暄,直接從懷裡取出那張謄抄的紙,推到蔣雲書面前,聲音壓得極低:“你看看這個。”
蔣雲書疑惑地接過來,目光掃過紙面。起初是不解,隨即,他的眼神驟然凝住,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他飛快地看完,又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許嬋,壓低聲音:“這是……你從哪裡弄來的?秦先生的筆跡?”
“檔案室,整理舊檔案時偶然發現的。”許嬋簡單解釋,緊緊盯著他的反應,“看這裡,”她手指點向那句“對部分非攣縮性、血供尚可之表淺疤痕或有奇效”,又指向“憾甚”和“條件受限”,“蔣副科長,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蔣雲書的眉頭緊緊鎖著,眼中光芒急速閃動。震驚、疑惑、權衡、一絲重新燃起的希冀……種種情緒交織。“這意味著……秦先生當年對此有深入研究,而且,他並非完全無能為力,只是受限於條件。也意味著……”他看向許嬋,“你的情況,可能恰好符合他筆記中認為‘或有奇效’的那一類。”
“我上次見他,只是空口哀求。”許嬋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如果……如果我帶著這個去呢?我不求他親自手術,只求他看在這是他當年研究過的領域、並且可能有辦法的份上,給我指一條路?哪怕只是告訴我,該用什麼藥,去哪裡找,該怎麼用?”
蔣雲書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食堂的嘈雜彷彿被隔絕在外。“這太冒險了。第一,我們無法確定秦先生看到這個會是什麼反應。可能會觸怒他,讓他覺得我們在窺探或脅迫。第二,經濟、請假,都是老問題。第三,”他看向許嬋,目光銳利,“你真的準備好,可能面對比上次更難堪的拒絕嗎?如果連他當年的研究筆記都無法打動他……”
“我明白。”許嬋打斷他,眼神卻異常堅定,那是上次從上海回來後從未有過的光,“但至少,這次我們有了一點‘籌碼’,不是空手而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再次被拒絕,和我現在這樣爛在角落裡,有什麼區別?蔣副科長,我知道我一次次麻煩你,很過分。但……這是我最後能想到的、像點樣子的機會了。如果你覺得不行,或者太麻煩,我……我自己再想辦法。”
她說“自己再想辦法”,但眼神裡那點孤注一擲的決絕,讓蔣雲書明白,她所謂的“辦法”,恐怕會更加不計後果。
蔣雲書看著眼前這張清瘦而倔強的臉,又低頭看了看紙上秦潤之力透紙背的簽名。
他想起了許嬋從上海回來後的死寂,想起了自己口袋深處那片寫著“磺”字的紙角,想起了自己心頭那點未曾熄滅的不甘。
“請假的事,我想辦法。”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你就說……老家親戚病重,需要再去一趟,時間可能長一點。王主任那邊,我去說。錢……周同志給的那些,加上剩下的,應該勉強夠再來回一趟,和短時間住宿。但這次,我們得更小心,計劃得更周全。”
許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暗夜裡驟然點燃的火星。“你……你真的願意?”
“筆記是你發現的,這是你的機會。”蔣雲書將那張紙仔細摺好,遞還給她,神情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審慎,“但我們不能直接拿著這個上門。我們需要一個更自然的‘契機’。我記得秦先生每週三、五下午去公園。我們提前到,觀察他更久一些,摸清他的習慣路線,然後……製造一次‘意外’。”
“意外?”
“比如,你‘不小心’遺落了裝有這份筆記抄件的檔案袋,被他撿到。或者,在和他‘偶遇’時,你‘恰好’在研讀類似的醫學資料,引起他的注意。”蔣雲書快速思考著,“關鍵在於,不能讓他覺得我們是處心積慮拿著他的舊作去逼他,而要讓他自己產生興趣,主動詢問。這很難,需要時機和演技。”
許嬋深吸一口氣:“我明白。我可以試試。”為了這張臉,為了那個可能存在的“奇效”,她願意賭上一切,包括演技。
“還有,”蔣雲書補充道,“這次去,我們得做好長期等待的準備。秦先生如果被勾起興趣,也可能不會當場表態。我們需要在上海多待幾天,甚至更久。錢和糧票,都得精打細算。”
“我把我所有的糧票都帶上。”許嬋毫不猶豫。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食堂的人漸漸散去。
離開時,許嬋感到一種久違的、混合著恐懼和興奮的戰慄。
這一次,不再是被動地祈求施捨,而是帶著一點點微弱的“資本”,去進行一場危險的試探。成敗未知,但至少,她重新拿回了些許主動權。
窗外,北方的天空依舊陰沉,但許嬋心裡那潭死水,卻被那幾頁泛黃的筆記,攪動起了深沉的、不顧一切的波瀾。
上海,那座給她冰冷拒絕的城市,即將再次迎來兩個孤注一擲的北方來客。而這一次,他們懷中揣著的,是一份來自過去的、沉默而有力的“投名狀”。
一週後,去往上海的火車再次載著滿心忐忑的許嬋和蔣雲書,碾過漫長的鐵軌。這一次,兩人沉默更多,交流更少,卻有種無形的默契在壓抑的氣氛中流淌。許嬋幾乎徹夜未眠,反覆摩挲著藏在內衣夾層裡的那份筆記抄件,默唸著蔣雲書設計的、漏洞百出的“偶遇”臺詞。蔣雲書則大半時間望著窗外飛掠的黑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腦海裡反覆推演著計劃的各種可能和應對。
與前次不同,這次他們抵達上海時,天空飄著淅淅瀝瀝的冷雨。雨水將灰撲撲的街道和弄堂洗刷得更加陰鬱溼滑。他們再次住進了“和平里弄招待所”那間狹小的亭子間,熟悉的黴味和侷促並未帶來任何慰藉,反而增添了行動的沉重感。
安頓下來後,蔣雲書再次出門,去確認復興公園周圍的地形和秦先生可能出現的時間。許嬋留在房間,將那份關鍵筆記的抄件又拿出來看,並用鉛筆在幾個關鍵詞下畫了淡淡的線。她的手心全是汗,幾乎要洇溼紙頁。這次,他們沒有退路。手裡的“籌碼”薄如蟬翼,卻承載著破釜沉舟的重量。
第二天下午,雨停了,但天色依舊晦暗。兩人提前兩個小時來到了復興公園。溼漉漉的石板路,掛著水珠的冬青叢,一切都顯得清冷而寂寥。他們選擇了一個既能觀察到池塘邊秦先生慣常行走的小徑,又不太顯眼的角落——一叢高大的、葉子落盡的芭蕉後面。
時間緩慢得如同凝固。每一分鐘都被等待拉長、擠壓。許嬋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肋骨後面瘋狂擂動,幾乎要蹦出喉嚨。她不停地深呼吸,試圖平復,指尖卻冰冷麻木。
終於,那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小徑盡頭。深灰色中山裝,銀髮,手杖。依舊獨自一人,步速不疾不徐。
蔣雲書輕輕碰了碰許嬋的胳膊,眼神示意。按照計劃,許嬋需要先拿著那份偽裝成普通學習資料的筆記抄件(外面套了箇舊檔案袋),走到秦先生前方不遠的長椅坐下,“專心”閱讀。然後,在秦先生經過時,她需要“不小心”將檔案袋滑落,裡面的紙張最好能散開一兩頁。
許嬋站起身,雙腿卻像灌了鉛。她捏緊了手裡的檔案袋,感覺那薄薄的紙張有千鈞重。
她強迫自己邁開步子,走向那張空著的長椅。
坐下時,幾乎能聽到自己膝蓋關節僵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