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1)
許嬋的心臟驟然緊縮,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秦先生的目光像兩盞探照燈,穿透她強裝的鎮定,直抵內心深處那片惶恐與希冀交織的泥沼。
他手裡捏著那張紙,指尖在“秦潤之”的簽名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極其細微,卻重若千鈞。
“我……”許嬋的喉嚨發乾,聲音艱澀。預先演練過無數次的臺詞在真刀真槍的時刻忘得一乾二淨。
她只能憑著本能,指向散落在地上的其他幾張紙,“在……在單位整理舊檔案時,偶然發現的。覺得……覺得上面的圖,還有這些字,講得很有道理,就……就抄下來想學習學習。”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對醫學好奇的門外漢,但微微的顫抖洩露了天機。
秦先生沒有立刻接話,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再次落回那張示意圖和旁邊的註解上,尤其是那句“憾甚”。
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但許嬋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
“舊檔案?”秦先生重複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彎腰將其餘散落的紙張一一拾起,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久經沉澱的從容。
他沒有立刻將紙張遞還,而是攏在手裡,疊放整齊,連同最初撿起的那張關鍵頁,輕輕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都是些陳年舊事了,難為你還找出來看。看得懂嗎?”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是單純詢問理解程度,還是在試探她背後是否有人指點?
許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憶著這幾天死記硬背下來的內容。“有些能看懂一點……比如這裡說,疤痕分不同型別,治療辦法也不同。還有這裡,說血供很重要……我、我就是瞎看,覺得很有意思。”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笨拙而真誠,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秦先生靜靜地聽著,目光再次掃過她的臉頰,這次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一兩秒。
那眼神不再是純粹的審視或冷漠,更像是一個醫生在評估病情,帶著專業的、近乎本能的探究。
許嬋感覺那道目光如有實質,掠過疤痕的每一寸肌理。
“有意思?”秦先生輕輕重複,嘴角似乎極細微地牽動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麼。他沒有再追問紙張的來源,而是將整理好的筆記遞還給許嬋。“收好吧。這些東西,現在沒什麼用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許嬋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凍結。
沒什麼用了……還是拒絕嗎?
就在這時,一直隱在芭蕉叢後觀察的蔣雲書,見時機似乎有些僵持,不得不按計劃中的“B方案”走了出來。
他裝作剛發現許嬋的樣子,快步走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小許?你怎麼在這兒?東西找到了嗎?”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許嬋手中的檔案袋上,又轉向秦先生,露出禮貌而略帶詢問的表情。
秦先生看了蔣雲書一眼,眼神銳利如電,瞬間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並未點破,只是對蔣雲書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重新看向許嬋,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既然有同伴,就早些回去吧。上海冬天溼冷,不比北方乾爽,對……傷口恢復未必是好事。”
說完,他不再停留,拄著手杖,轉身繼續沿著小徑,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彷彿剛才那番短暫的對話和插曲從未發生。
許嬋僵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失而復得的筆記,指尖冰涼。
又是這樣!看似有了轉機,卻再次被輕飄飄地推開。
溼冷對傷口不好?這是醫囑,還是婉拒的託詞?
蔣雲書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先別灰心。他看了,而且問了。這已經和上次不一樣了。”
“可他最後還是走了……”許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但他沒把筆記當垃圾扔掉,而是幫你撿起來,還問了來源。”蔣雲書冷靜地分析,目光追隨著秦先生快要消失在樹叢後的背影,“而且,他最後那句話……聽起來不完全是拒絕。更像是一種……”他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一種留有餘地的告誡。”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許嬋茫然地看著他。
“跟上去。”蔣雲書當機立斷,“保持距離,看看他去哪裡。如果他直接回家,我們至少能確認他家的具體門牌號。如果他去了別的地方……再說。”
兩人不敢跟得太近,遠遠吊在秦先生身後。老人步履穩健,穿過公園,走出側門,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最後走進了一片老式洋房和石庫門混雜的里弄區域。
這裡的弄堂比他們住的招待所那邊更規整些,也更有舊日氣派。秦先生在一扇墨綠色的、油漆有些剝落的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門牌上寫著:安寧裡7號。
他們記住了這個地址,不敢久留,迅速轉身離開。
回到招待所,兩人都沉默著。計劃進行了一半,結果卻晦暗不明。秦先生的態度曖昧難辨,像一團迷霧。
“他肯定看出我們是故意的了。”許嬋頹然坐在床邊。
“未必全看出來,但至少知道我們有所圖。”蔣雲書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溼漉漉的屋頂,“關鍵是,他對此的反應,沒有上次那麼決絕。他甚至……隱晦地給了點建議。”
“溼冷對傷口不好?”許嬋苦笑,“這算什麼建議?”
“也許不僅僅是字面意思。”蔣雲書轉過身,“上海冬天確實陰冷潮溼,這種環境可能不利於某些型別的疤痕恢復,或者會影響治療後的效果。他可能是在暗示,治療需要合適的環境和條件。”他沉吟著,“又或者,他是在試探,我們有沒有考慮過這些實際問題,還是隻是一頭腦熱。”
許嬋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環境因素。
“那……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願意考慮,還是用這個當藉口再次拒絕?”
“我不知道。”蔣雲書坦誠地說,“但我們不能就這樣回去。明天,我們去他門口等著。”
“等他出來?然後呢?”
“然後,直接上前,懇切地說明來意,承認我們之前的‘小動作’,但強調我們並非惡意,只是走投無路,恰好發現了他的舊作,才鼓起勇氣再來一試。”蔣雲書下了決心,“把話說開。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當面徹底拒絕,趕走。但至少,我們努力到了最後一步,不留遺憾。”
這個提議大膽而冒險,近乎賭博。但許嬋看著蔣雲書眼中破釜沉舟般的決意,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又被煽動起來。是啊,都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可退縮的?
“好。”她重重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兩人就來到了安寧裡7號附近。弄堂裡靜悄悄的,只有早起倒馬桶和生煤球爐的細碎聲響。
他們找了個能看見大門又不太顯眼的角落,耐心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弄堂漸漸有了人聲,腳踏車鈴鐺響過,上班上學的人匆匆走過。
墨綠色的門始終緊閉。
直到上午九點多,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開啟。
出來的卻不是秦先生,而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藍布罩衫、繫著圍裙的婦人,手裡拎著菜籃子,像是保姆模樣。她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許嬋和蔣雲書,匆匆走開了。
又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就在他們幾乎要以為秦先生今天不會出門時,那扇門再次開啟。
秦先生換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襖,圍了條灰色圍巾,依舊拄著手杖,走了出來。他沒有朝弄堂外的大路走,而是轉向了弄堂深處。
蔣雲書和許嬋對視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秦先生走得不快,穿過幾條更窄的支弄,最後在一間掛著“居委會活動室”牌子的平房前停下。
活動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老人模糊的談笑聲和收音機的聲音。秦先生走了進去。
兩人不敢跟進去,只能在附近徘徊。等了約莫半個小時,秦先生出來了,手裡多了份報紙。
他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似乎打算繞一圈回家。
機會來了!弄堂這個角落相對僻靜,行人稀少。
蔣雲書深吸一口氣,給了許嬋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快步上前,在距離秦先生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秦先生,請留步。”
秦先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是他們,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深邃地看著他們,等他們開口。
“秦先生,很抱歉再次打擾您。”蔣雲書態度極為誠懇,“昨天在公園……是我們冒昧了。我們向您坦白,那份筆記,是我們特意尋來,希望能得到您指點的一線希望。”
他側身讓出許嬋,“這位許嬋同志,臉上的舊傷多年未愈,痛苦不堪。我們輾轉得知您曾是此道聖手,又僥倖發現了您當年的研究手稿,才斗膽兩度前來上海,絕無冒犯或不敬之意,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許嬋上前一步,摘下了一直戴著的口罩,將那道疤痕完整地暴露在冬日上午清冷的光線下。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哀求,只是努力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秦先生,聲音微微發顫,卻清晰地說道:“秦先生,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我不求您親自為我治療,只求您……看在您當年為類似病症耗費過心血的份上,給我一句實話。我這種情況,您筆記裡提到的那種方法……還有沒有一絲可能?”
她頓了頓,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了那份泛黃的原始筆記(她最終還是決定帶上它),雙手捧著,遞到秦先生面前。“這就是我們找到的原件。它被遺忘了很久,但裡面的每一個字,都讓我覺得……也許還沒到絕路。”
秦先生的視線,從蔣雲書臉上移到許嬋臉上,最後落在她手中那疊熟悉的、邊緣磨損的黃色紙頁上。
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靜靜地看著。弄堂裡有穿堂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良久,秦先生終於伸出手,不是去接筆記,而是輕輕推開了許嬋的手,讓她把筆記收好。
他的目光落在許嬋臉上那道疤痕上,仔細端詳了片刻,彷彿在評估一件複雜的藝術品。
“昨天在公園,我說溼冷對傷口不好。”秦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複雜的意味,“那不僅是說說而已。你這種疤痕,屬於增生性疤痕,血供活躍,但質地硬,彈性差。溼熱或溼冷環境,都可能刺激它,增加治療難度和復發風險。”
許嬋的心猛地一跳。他……他在分析病情!
秦先生繼續道:“你找到的筆記,是我很多年前寫下的。裡面的方法,有的過時了,有的在當時就只是設想。”他話鋒一轉,“不過,基本原理沒錯。你這種情況,單純切除縫合,效果不佳。需要考慮綜合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臉緊張的蔣雲書和眼中重新燃起熾烈希望的許嬋,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歲月的重量和某種妥協。
“我這裡,早就沒有診室,也沒有器械了。”秦先生緩緩說道,“但看在這份舊稿子,和你們這份……不容易的堅持份上,我可以幫你看看,仔細看看。然後,告訴你現在可能有什麼辦法,該去哪裡,找什麼人。至於成不成,花多少錢,受多少罪,那是你們自己的事,與我無關。明白嗎?”
許嬋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絕處逢生、不敢置信的巨大沖擊。
她用力點頭,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明、明白!謝謝……謝謝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