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 / 1)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車廂連線處昏暗的燈光忽明忽暗地搖晃著,將蔣雲書低垂的側影投在許嬋腳邊。
他已經連續兩夜沒有睡整覺,此刻倚著椅背,眼簾闔著,呼吸平穩。
許嬋沒有驚動他,只是藉著那一點遊移的光,靜靜看著他的輪廓。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她剛從西南調回,檔案室報到第一天,來宣傳科領檔案櫃鑰匙。蔣雲書從一堆報表後探出頭,中等個,黑框眼鏡,灰撲撲的軍便裝袖口磨得發白,說話帶著點北方縣城特有的綿軟尾音。她把介紹信往桌上一放,他接過去掃了一眼,什麼也沒問,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什麼,然後遞給她一串鑰匙。全程不超過兩分鐘,目光始終落在紙上,沒往她臉上多看一眼。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冷漠,甚至暗自慶幸——比起那些欲蓋彌彰的同情或遮掩不住的好奇,這種漠不關心反倒讓她輕鬆些。後來才知道,他不是看不見那道疤,只是教養讓他懂得,對一個女人的容貌指指點點,是最失禮的事。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偶爾掠過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光團一瞬即逝。許嬋把身上半舊的棉襖裹緊了些,指尖觸到內袋裡那張對摺的預約單。陳主任的字跡端正而密實,“藥物注射治療”幾個字旁邊畫了個圈。她閉上眼,在心裡一遍遍描摹那三個字,像信徒默誦經文。
車過濟南,天將亮未亮。蔣雲書醒了,從隨身攜帶的軍用挎包裡摸出兩塊壓縮餅乾,遞給她一塊。“還有四五個小時。先墊一墊。”
許嬋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壓縮餅乾乾硬,在舌面上慢慢化開一股麥香。她想起他為了省住宿費,硬是在硬座車廂坐了三天兩夜;想起他把唯一一個靠窗位置讓給她,自己縮在過道邊的角落,被來往的乘客擠醒好幾次;想起他在醫院走廊那兩小時裡,一口水也沒喝,只是站在她身後,像一棵沉默的、不會移動的樹。
“蔣副科長,”她忽然開口,“回去以後,這筆錢我會盡快還你。”
蔣雲書正在擰水壺蓋子,動作頓了一下,沒有看她。“不著急。”
“還有周叔叔給的那些,加上我之前借的……”許嬋低頭,聲音輕輕,“我算了算,可能要還很久。”
蔣雲書沉默了幾秒。車廂裡的廣播正在預報前方到站,尖細的女聲淹沒了他的回答。等廣播結束,他才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我沒什麼需要用錢的地方。”
許嬋沒有接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他一個人住在單身宿舍,一日三餐在食堂解決,冬天永遠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軍便裝,夏天兩件的確良襯衫換著穿。宣傳科的同事背後說他摳門,她聽過,從不信。那不是摳,是一個人對自己嚴苛到了幾乎苛刻的地步。
他是從北方農村考學出來的,檔案裡父母那欄填著“務農”。這樣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更用力,更小心。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她的臉,把幾年攢下的積蓄,一趟又一趟地,像倒水一樣潑在了這條遙遙無期的路上。
她沒有說謝謝。這兩個字太輕,盛不住任何東西。
列車在薄暮中駛進站臺。北方的空氣乾冷凜冽,灌進車廂連線處,激得人一激靈。許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隨人流走向出站口。蔣雲書走在後面,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軍區大院和往常一樣,暮色四合,幾棟筒子樓裡零星亮起燈。許嬋走到宿舍樓下,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
“蔣副科長。”
蔣雲書站住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半落在她腳邊。
“下個月去上海……”她頓了頓,垂下眼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你還願意陪我去嗎?”
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捲起地上乾枯的梧桐葉,嘩啦啦地響。
“願意。”他沒有猶豫。
許嬋沒有抬頭。風把她的額髮吹亂了,她也沒去拂。片刻後,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水泥樓梯上漸漸遠去,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消失在四樓拐角。
蔣雲書站在原地,看著那扇亮起燈光的窗戶。窗簾沒拉,隱約能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在屋裡走動,停住,又走動。良久,他轉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風更大了。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摸到一張對摺的紙。那是陳主任開給許嬋的藥方抄件,他謄了一份留著備用。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毛糙。
他把藥方折得更小,放進口袋深處。
接下來的日子,許嬋的生活忽然有了某種秩序。
白天在檔案室,她依然沉默寡言,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躲避同事的目光。偶爾有人找她調檔,她會抬頭應一聲,聲音平靜,視線平穩。下班後,她不再把自己鎖在屋裡,而是去操場走圈,或者坐在食堂角落慢慢吃一頓飯。
溫清雅又來了一次,帶了半斤水果糖,說是丈夫出差從北京帶回來的。她坐在許嬋床邊,絮絮地聊文工團的近況——誰評上職稱了,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又和誰鬧矛盾了。許嬋聽著,偶爾應一聲,不接茬,也不追問。
臨走時,溫清雅忽然問:“小嬋,你這陣子是不是有什麼事?氣色好像……不太一樣了。”
許嬋正在收拾桌上的搪瓷杯,聞言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說:“沒什麼事。可能是天暖和了。”
溫清雅沒有追問,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裡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於確認什麼的緊張。許嬋沒有看她,只是低頭整理著桌面。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輕輕舒了口氣。
她不是不懂溫清雅。從前的許嬋,驕傲、明亮、眾星捧月,是文工團最讓人羨慕也最讓人嫉妒的那一個。如今她跌進泥裡,有些人不必落井下石,只需站在岸上,微笑著看她在泥沼裡掙扎,就已經得到了某種滿足。
可她不會永遠在泥裡。
月底,許嬋發工資。她留下基本的生活費,把剩下的錢一張一張攤平,和糧票一起裝進信封。蔣雲書的那份、還給周叔叔的部分、還有存給下個月上海之行的費用——每一筆她都算得清清楚楚,用鉛筆在信封背面細細標註。
她從未如此精細地計算過錢。從前在文工團,工資高,津貼多,她從不在意這些。如今卻覺得,每一分錢都有它的分量,沉甸甸壓在掌心。
蔣雲書沒有推辭。她執意給,他便沉默地收下,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他沒有說“謝謝”,她也沒有說“應該的”。兩個人之間,似乎已經過了需要說這些的階段。
第二次去上海,是在一個陰天的早晨。
許嬋請了五天假,加上一個週末,勉強湊夠一週。王主任籤假條時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在日期欄畫了個圈,輕輕推過來。那目光裡有年長女性特有的、不事聲張的體恤。
火車上,許嬋把那枚預約單又看了一遍。其實上面的字她已經能倒背如流,陳主任的筆跡、瑞金醫院的公章、預約日期後面的括號裡寫著的“上午九時”。她還是拿出來,展開,摺好,放回去。如此反覆三次,蔣雲書終於忍不住開口。
“緊張?”
許嬋想了想,點頭。
“我上次注射青黴素,還是好幾年前。”她低聲說,“那時候疼得直冒冷汗,護士說你這麼大姑娘了還怕打針。後來……後來就不太敢去醫院了。”
“這次不一樣。”蔣雲書說,“這次是治病的。”
許嬋沒有接話。她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平原漸漸被江南的河網取代,灰白的天空下,油菜田剛剛抽出細嫩的綠。她不知道這次會不會疼,也不知道那些藥水注入疤痕時會是什麼感覺。但蔣雲書說得對,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不是在被動承受傷害,而是在主動修復。
瑞金醫院的診室還是老樣子,消毒水的氣息混著初春的潮意,走廊裡候診的人更多了。許嬋坐在長椅上,掌心貼在那張越來越皺的預約單邊緣,看著診室的門開開合合。
輪到她時,小李醫生正在整理器械盤。他三十出頭,戴著細框眼鏡,話不多,操作卻很利落。陳主任已經交代過病情,他簡單問了幾句,便讓她側臥在檢查床上。
“會有點疼,忍一下。”
針尖刺入疤痕邊緣的那一瞬間,許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疼。不是皮肉之苦那種尖銳的、稍縱即逝的疼,而是一種酸脹的、蔓延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推進那些本已僵死的組織深處。她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沒有出聲。
小李醫生注射得很慢,一邊推藥一邊按壓周圍組織,確保藥液均勻浸潤。他動作輕柔,但那種侵入感依然無可避免。許嬋覺得自己像一塊乾旱太久的土地,被強制鑿開一道裂口,灌入陌生而刺激的液體。
“可以了。”
她緩緩鬆開幾乎咬出血的下唇,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小李醫生遞給她一塊紗布,讓她按壓注射點五分鐘,然後簡短交代了注意事項:三天內不要沾水,不要用手抓撓,如果出現劇烈紅腫或發熱,立刻來醫院。
許嬋一一記下,從床上坐起來。她的腿有些發軟,但胸口卻有種奇異的輕盈。
疼過了。她熬過了第一關。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放晴。初春的太陽溫吞吞地照著,不熱烈,卻也不吝嗇。許嬋站在門診樓前的梧桐樹下,抬頭看著那些剛剛爆出嫩芽的枝椏,忽然說:“我想去一個地方。”
蔣雲書沒有問去哪裡,只是跟在她身後。
安寧裡7號的門還是那扇墨綠色,漆皮剝落得更厲害了些。許嬋在門口站了很久,手指在挎包帶上來回摩挲。她不知道自己來做什麼。道謝?報喜?還是僅僅想再看一眼那個把自己從絕望邊緣拉回來的老人?
門從裡面開啟了。
還是那個繫著圍裙的婦人,手裡拎著菜籃子。看到許嬋,她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出半個門縫。
“秦先生在裡面。”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上週問起過你們。”
秦先生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線裝書。陽光從天井斜斜地篩進來,在他銀白的發頂鋪開一層淡金。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許嬋的臉,落在她側頰那道疤痕上。
注射過的區域微微泛紅,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針尖大小的出血點。他看得很仔細,許久沒有說話。
“陳主任那邊……”許嬋開口。
“我知道。”秦先生打斷她,聲音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低沉,“小李昨天打電話來,說有個北方來的病人,打了第一次注射,沒有出現排異反應,區域性血供反應良好。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許嬋愣住了。她不知道秦先生和陳主任、小李醫生之間還有這樣的聯絡——那位隱退二十年、自嘲“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老人,原來從未真正被他的學生們遺忘。他只是選擇站在遠處,沉默地注視,等待某一天,有一個足夠固執的病人,把他的信遞到那些故人手中。
“陳主任說,我的疤痕血供比他預想的要好。”許嬋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說,再打兩三次,疤痕可能會軟化到可以手術的程度。”
秦先生點點頭,沒有露出太多意外或欣喜。他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沿,朝許嬋的方向推了推。
“拿去。”
許嬋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疊十元面額的人民幣,嶄新,整整齊齊,大約有二十張。
“秦先生,這……”
“不是給你的。”秦先生的語氣依然平淡,“是給陳主任科室的。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給以後需要做疤痕修復、但家庭困難的病人用。用我的名字也行,匿名也行,隨他們。”
許嬋捧著那疊錢,像捧著一捧火。二百元,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對這位靠微薄退休金度日的老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她想推辭,想說他沒必要這樣做,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是給她的。他是給那些和她一樣、被毀掉的、被遺忘的、卻仍然不肯認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