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1 / 1)
七月的上海,熱浪蒸騰。許嬋和蔣雲書從火車站出來時,正是午後最悶熱的時候。
梧桐樹上的蟬鳴聒噪成一片,混著有軌電車的叮噹聲,將這座城市的夏天攪拌得黏稠而躁動。
他們還是住進了和平里弄招待所。老闆已經認得他們,這次破例給了個朝北的房間,雖小,但下午不曬,能睡個安穩覺。許嬋把行李放下,推開那扇窄窄的木窗。窗外是鄰家屋頂層層疊疊的黑瓦,幾隻鴿子在瓦楞間踱步,咕咕地叫著。
明天,是術前檢查。後天,是手術。
她站在窗前許久,一動不動。蔣雲書沒有打擾她,只是把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歸置好:許嬋的洗漱用品,他特意從北方帶來的幾個蘋果,還有一包用舊報紙裹著的、臨行前母親硬塞給他的紅棗。他說是路上吃的,其實他知道許嬋手術後需要補血。
晚飯是在弄堂口的小飲食店吃的。兩碗陽春麵,漂著幾粒蔥花,清湯寡水。許嬋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起麵條,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蔣雲書也不催,只是坐在對面,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蔣副科長,”許嬋忽然放下筷子,“你說,明天檢查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會。”蔣雲書的回答乾脆利落,“小李醫生不是說了嗎,你前幾次注射效果很好,身體也沒有排異反應。檢查只是走個過場。”
許嬋點點頭,卻沒有重新拿起筷子。她望著碗裡浮動的油花,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怕檢查。我是怕……萬一手術不成功。”
蔣雲書沉默了一會兒。弄堂口的路燈剛剛亮起,昏黃的光暈裡,幾隻飛蛾撲打著翅膀。隔壁桌有人在高聲談論什麼,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你記不記得,”他終於開口,“第一次來上海,在復興公園,秦先生拒絕我們那次?”
許嬋當然記得。那天冷得刺骨,她的心比天氣更冷。
“那時候,你連一個‘看看’都求不到。”蔣雲書說得很慢,“現在呢?秦先生給你寫了推薦信,陳主任親自幫你定了方案,小李醫生跑前跑後,連手術日期都定好了。你怕手術不成功?當然有可能。可就算不成功,你也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比那時候不知道遠了多少。”
許嬋愣住了。她沒想到蔣雲書會這樣說。
“我不是安慰你。”他垂下眼瞼,看著碗裡已經坨了的麵條,“我是說,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
許嬋低下頭,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良久,她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碗涼了的面吃完。
回到招待所,許嬋躺在那張窄小的木板床上,久久無法入睡。窗外弄堂裡的聲音漸漸安靜下去,只有偶爾傳來幾聲貓叫,和遠處隱隱約約的輪船汽笛。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水漬,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許多畫面。
十八歲,她站在文工團的舞臺上,聚光燈打在身上,滿場掌聲雷動。二十三歲,她躺在衛生所的病床上,聽見醫生說“可能要留疤”,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坍塌。二十五歲,她把自己鎖在那間狹小的宿舍裡,拉上窗簾,不敢照鏡子。二十七歲,她站在復興公園的寒風中,看著秦先生轉身離去的背影,心如死灰。現在,她二十九歲,躺在這個陌生城市的小房間裡,明天將走進手術室,把一道存在了六年的疤痕,交給一把手術刀。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這一夜,她終於不再害怕天亮。
第二天一早,許嬋和蔣雲書去了醫院。術前檢查比想象中繁瑣:血常規、凝血功能、心電圖、皮膚過敏測試……小李醫生一項項開單子,一項項解釋為什麼需要。許嬋像個聽話的學生,一一照做,在醫院的各個樓層之間穿梭。
抽血的時候,她不敢看針頭。護士是個年輕的姑娘,手法卻利落,一針見血。許嬋攥緊拳頭,咬著下唇,沒有出聲。
“好了。”護士用棉球壓住針眼,“按五分鐘。”
許嬋點點頭。她抬起頭,發現蔣雲書正站在抽血室門外,隔著玻璃看她。四目相對,他移開了目光。
下午,所有檢查結果出來了。小李醫生一張張看過去,最後抬起頭,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
“各項指標都很好。明天按計劃手術。”
許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站在她身後的蔣雲書,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注意到他握著挎包帶的手,鬆了鬆。
傍晚回到招待所,許嬋以為這一夜會更難熬,卻出乎意料地睡得安穩。她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槐花盛開的山坡上,風把花瓣吹得紛紛揚揚,落在她肩上、髮間。有人站在不遠處,朝她招手。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卻怎麼也看不清。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初夏的晨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在床頭切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半。
許嬋和蔣雲書提前一個小時到了醫院。小李醫生已經在準備了,看到他們,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等候區。許嬋換上病號服,把隨身物品交給蔣雲書保管。她坐在長椅上,看著對面牆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八點五十。
八點五十五。
九點整。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許嬋抬起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拄著手杖,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秦先生。
他還是那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些,但步伐依舊穩健。他走到許嬋面前,停住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來了。”他說。
許嬋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沒想到,他真的會來。那封小李醫生信中輕描淡寫的一句“秦老師說他會來”,此刻變成眼前這個蒼老卻挺拔的身影,讓她的喉嚨發緊,眼眶發熱。
秦先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她身側的長椅上坐下。蔣雲書站起身,把位置讓給他。秦先生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三個人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走廊裡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消毒水的氣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牆上的掛鐘,指標指向九點二十。
手術室的門開啟了。小李醫生探出頭,朝許嬋招了招手。
許嬋站起身。她看了一眼秦先生,老人對她點點頭,目光裡有一種歷經世事之後特有的平靜。她又看向蔣雲書,蔣雲書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挎包抱得更緊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門。
手術室比她想象中更冷。無影燈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幾乎嗆人。她躺在那張窄窄的手術床上,頭頂是巨大的圓形燈盤,像一隻凝視她的眼睛。
小李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他讓許嬋閉上眼睛,然後說:“麻醉會有點疼,忍一下。”
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許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疼,但比注射治療時要輕得多。藥液推進去的瞬間,她的右半邊臉開始發麻,像被冬天的冷風吹得太久,失去了知覺。
“好了。”小李醫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現在開始手術。你什麼都不要想,放鬆。”
許嬋閉上眼睛。她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有手指輕輕觸碰她的臉頰,有器械在皮膚上游走,有輕微的牽拉感,卻沒有疼痛。手術室裡很安靜,只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和小李醫生偶爾發出的簡短指令。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瞬。她想起很多事情:第一次登臺時的緊張,受傷時的劇痛,第一次照鏡子時的恐懼,第一次見蔣雲書時的冷漠,第一次去上海時的絕望,第一次注射時的酸脹,第一次看到疤痕軟化時的顫抖。所有這一切,像一部快進的電影,在她腦海裡飛速掠過。
然後,她聽見小李醫生說:“好了。”
她睜開眼。無影燈已經關掉,手術室裡光線柔和。小李醫生正在低頭縫合什麼,動作精細得像繡花。
“很順利。”他頭也不抬,“疤痕切除乾淨,皮下組織鬆解充分,縫合的張力控制得很好。接下來就看恢復情況了。”
許嬋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她的右半邊臉被紗布厚厚地覆蓋著,嘴唇也只能勉強張開一條縫。
小李醫生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抬起頭,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放心。秦老師在外面等著呢,我得讓他看看他學生的手藝。”
許嬋被推出手術室時,首先看到的是蔣雲書。他站在走廊裡,保持著之前送她進去時的姿勢,挎包抱在胸前,一動不動。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什麼重負。
然後她看到秦先生。老人從長椅上站起來,拄著手杖,緩緩走到擔架床邊。他俯下身,仔細看了看她臉上包紮整齊的紗布,又看向跟在後面的小李醫生。
“怎麼樣?”
“很順利。”小李醫生把術中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秦先生聽著,微微點頭。
“縫合的張力控制得好。”他難得地評價了一句,“這手沒生。”
小李醫生笑了,眼角擠出細細的皺紋:“老師教的。”
秦先生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在許嬋臉上。他的眼神很深,像看著一件終於完成的作品,又像看著一個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走到終點的人。
“好好養著。”他說,“七天拆線,一個月消腫,三個月定型。到時候再看效果。”
許嬋說不出話,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
秦先生直起身,拄著手杖,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他的步伐依舊緩慢而穩健,中山裝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午後的光線裡。許嬋望著那個方向,眼眶忽然溼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知道,這位老人專程來這一趟,不是為了等一個結果,只是為了讓她知道,有人在這裡。
回到病房,麻藥的效力漸漸退去,疼痛開始甦醒。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持續的、隱忍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緩緩拉扯。許嬋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生怕牽動那道剛縫合的傷口。
蔣雲書坐在床邊,給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遞到她嘴邊。她吸了一小口,搖搖頭。他把杯子放回床頭櫃,又坐下,沒有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窗外有蟬鳴,遠遠地傳進來,反而襯得室內更加寂靜。許嬋側過頭,透過半闔的眼簾,看見蔣雲書的側臉。他正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的側面線條比正面更柔和些,鼻樑挺直,下頜的弧度卻很溫和。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忽然發現,他的鬢角,竟然有幾根白髮。
他今年才三十二歲。
“蔣副科長。”她輕聲喊。
蔣雲書轉過頭,目光詢問地看著她。
“你……回去休息吧。”她費力地說,“我沒事。”
蔣雲書搖搖頭。“我不累。”
“你昨晚就沒睡。”許嬋說。她聽見他昨晚在隔壁翻身,一夜沒停。
蔣雲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得更嚴實了些。屋裡光線暗下來,只剩下床頭櫃上那盞小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你睡一會兒。”他坐回床邊,“睡著就不疼了。”
許嬋望著他,忽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想說,謝謝你陪我走過這六年最黑暗的日子。她想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在那間宿舍裡爛掉了。她想說,你知道嗎,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看著我這張臉,從來不多看一眼的人。
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閉上眼睛,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沉入睡眠。
醒來時,窗外已經黑了。病房裡亮著燈,蔣雲書還是那個姿勢,坐在床邊,手裡多了一個鋁皮飯盒。看到她睜眼,他把飯盒開啟,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雞粥。
“弄堂口那家飲食店老闆娘燉的。”他說,“她說她當年生孩子剖腹產,也是喝這個恢復的。我也不知道對不對,就買了一碗。”
許嬋看著那碗雞粥,黃的雞油浮在表面,蔥花翠綠,香氣撲鼻。
她想說謝謝,卻發現這兩個字,已經說過太多遍,再說就顯得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