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 / 1)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傍晚。許嬋堅持要再去一次安寧裡。
蔣雲書沒有勸阻。他知道,這一趟,她必須自己去。
夕陽把弄堂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墨綠色的門虛掩著,門上的漆皮剝落得更厲害了,露出底下斑駁的舊木色。許嬋站在門口,抬起手,又放下,如此反覆三次,終於輕輕叩響了門環。
來開門的是那個繫著圍裙的婦人。看到許嬋,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縫合線上,隨即側身讓出半個門縫。
“秦先生在裡屋。他自己一個人待了一下午了,不讓打擾。”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他知道你們今天拆線。”
許嬋穿過天井,走進那間光線昏暗的客堂。秦先生還是那個姿勢,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半晌沒有翻頁。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許嬋臉上。
他看得很仔細。從額頭到下頜,從左臉到右臉,最後,目光停在那道淡紅色的縫合線上。良久,他輕輕點了點頭。
“小李的手藝,比我當年強。”
許嬋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沒有您就沒有今天,想說的太多太多,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她只是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秦先生沒有安慰她。他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疊得方正的素白手帕,放在桌沿,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哭什麼。”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低沉,“還沒到哭的時候。三個月消腫,半年定型,一年穩定。路還長著呢。”
許嬋接過手帕,攥在掌心,用力點頭。
秦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回去吧。以後別來了。”
許嬋愣住了。
“我這個人,不喜歡送別。”秦先生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裡,“你們年輕人,該往前走了。我這個老頭子,有什麼好看的。”
許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忽然明白,老人說的“別來了”,不是拒絕,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把能給的都給了,把該指的路都指了,剩下的路,該她自己走了。他不想成為她心裡一個永遠需要感恩、永遠需要牽掛的包袱。
“秦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會記著您的。”
秦先生沒有接話。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捲書,翻到剛才看過的那一頁,目光落在字行間,彷彿她不存在。
許嬋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去吧。”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如果回頭,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弄堂裡已經亮起路燈,昏黃的光暈一團一團地灑在石板路上。蔣雲書站在不遠處,還是那兩步之遙的距離,等著她。
許嬋走到他身邊,沒有回頭望那扇墨綠色的門。她只是抬起頭,望著漸暗的天空裡剛剛亮起的第一顆星,輕輕舒了一口氣。
“走吧。”她說。
回招待所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弄堂裡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滬劇,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許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這是她第一次,以這樣坦然的目光,打量這條她來來回回走了四次的弄堂。那些剝落的牆皮、生鏽的信箱、晾在竹竿上的花衣裳,此刻都變得親切起來。
“蔣副科長,”她忽然開口,“我想吃碗陽春麵。”
蔣雲書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還是那家弄堂口的小飲食店,還是那個油膩的木桌,還是那兩碗清湯寡水的陽春麵。但這一次,許嬋吃得很快,呼嚕呼嚕地,像個餓壞了的孩子。蔣雲書把自己的碗往她那邊推了推,她也不客氣,夾過一筷子繼續吃。
老闆娘倚在櫃檯後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小姑娘今天氣色好多了嘛!臉上那個線,拆了就不嚇人了,過段時間就淡了,看不出來的。”
許嬋抬起頭,衝她笑了笑。
老闆娘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笑起來多好看!以後要多笑。”
許嬋點點頭,又低頭吃麵。她確實想笑。不是因為老闆娘的話,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真的可以笑了。那道疤在的時候,她笑起來,疤痕會扭曲變形,讓整張臉都顯得怪異。所以她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剛才在診室門口對著蔣雲書笑的那一下,是她六年來第一次,真正地、沒有負擔地笑。
吃完麵,回到招待所,許嬋在門口站住了。
“蔣副科長,”她忽然轉過身,“我想去外灘看看。”
蔣雲書看了看天。已經完全黑了,但夏天的夜晚來得晚,現在也就八點多。“現在?”
“嗯。”許嬋點頭,“明天就要回去了。來上海這麼多次,除了醫院和這條弄堂,哪裡都沒去過。”
蔣雲書沉默了兩秒,點點頭:“好。”
他們坐有軌電車去的外灘。許嬋第一次坐這種車,車廂搖搖晃晃的,頂上的電線噼裡啪啦地閃著火花,售票員用上海話報站,一個字也聽不懂。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燈和行人,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蔣副科長,”她忽然問,“你以前來過外灘嗎?”
“沒有。”
“我也是。”她頓了頓,“以前來上海,心裡裝著事,什麼都看不見。今天忽然想看看,上海到底長什麼樣。”
蔣雲書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窗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一絲難得的柔和。
外灘比許嬋想象中更熱鬧。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輪船的柴油味,還有隱隱約約的腥氣。對面浦東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夜幕裡的星星。但這邊燈火通明,那些高大的西洋建築在燈光裡顯得莊重而神秘,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許嬋趴在江邊的欄杆上,望著對岸。風吹起她的頭髮,露出那道縫合線。她沒有刻意去遮,也沒有在意別人會不會看到。她只是望著江面上晃動的燈火倒影,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輪船輪廓,望著這個她來來回回奔波了四次、卻從未真正看清過的城市。
“蔣副科長,”她忽然開口,“你說,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蔣雲書站在她身側,也望著江面。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會變成一個不用戴口罩的人。”
許嬋笑了。這一次,她沒有掩飾,沒有收斂,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呢?”她偏過頭看他,“你會變成什麼樣?”
蔣雲書沒有立刻回答。江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許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還是老樣子。”他終於說,“宣傳科副科長,攢錢,攢糧票,過年回老家看看爹媽。沒什麼變化。”
許嬋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燈光在他輪廓上勾出的那道柔和的光邊,忽然想起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問題。
這六年來,蔣雲書為她做了這麼多,究竟是為什麼?
是同情嗎?如果是同情,他為什麼從不流露出那種讓她難受的憐憫?是責任感嗎?可她又不需要他負責。是……別的什麼嗎?
她不敢往下想。不是怕答案不對,是怕想明白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走吧。”蔣雲書忽然說,“太晚了,明天還要趕火車。”
許嬋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江面,跟著他轉身離開。
回去的電車上,許嬋靠著車窗,漸漸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槐花盛開的山坡上,風把花瓣吹得紛紛揚揚,落了她一身。有人站在不遠處,朝她招手。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蔣雲書。
她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靠在蔣雲書肩上。他的襯衫被她枕出了褶皺,他卻一動不動,只是望著窗外掠過的夜色。察覺到她醒了,他偏過頭。
“到了。”他說。
許嬋慌忙坐直,臉上有些發燙。好在車廂裡光線昏暗,什麼都看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們登上了返程的列車。還是硬座,還是靠窗的位置留給她。許嬋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上海站,望著那些揮手告別的人群,望著站臺盡頭那根孤零零的柱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來上海四次。第一次,心如死灰。第二次,孤注一擲。第三次,看到微光。第四次,帶著一張拆了線的臉,和一顆終於活過來的心。
她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來。但她知道,這座城市,會永遠留在她心裡。
回到軍區大院,已經是第三天傍晚。許嬋站在宿舍樓下,望著那扇熟悉的窗戶,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她離開了十天,這扇窗戶還是老樣子,窗簾半拉著,視窗那盆半死不活的吊蘭依舊垂著頭。可她自己,已經不是十天前的自己了。
“上去吧。”蔣雲書站在身後,“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許嬋轉過身,看著他。夕陽在他身後鋪開,把他整個人鑲上一層金邊。他臉上有長途旅行後的疲憊,眼底有血絲,可站在那裡,卻像一棵不會移動的樹。
“蔣副科長,”她輕聲說,“謝謝你。”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目光。
蔣雲書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道已經很淡的縫合線,看著她眼底那抹不再躲閃的光,沉默了幾秒。
“進去吧。”他說。
許嬋點點頭,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處,她忽然停下腳步,從視窗探出頭。
蔣雲書還站在原地,望著她這扇窗戶。
她衝他揮了揮手。他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揮了揮。
許嬋笑了,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下一下地響,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接下來的日子,像流水一樣緩緩淌過。
許嬋照常去檔案室上班,照常整理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舊檔案,照常在食堂裡一個人吃飯。但一切又和從前不一樣了。她不再低著頭走路,不再躲閃別人的目光,不再把口罩焊在臉上。有人盯著她看,她就大大方方地回看過去,看得對方先移開目光。
“許嬋,你臉上那個……”檔案室王主任終於忍不住問。
“做手術了。”許嬋放下手裡的檔案,平靜地說,“在上海做的。恢復得還行。”
王主任看著她,目光裡有關切,有驚訝,還有一點點欣慰。“恢復得是挺好。以前那個疤,現在幾乎看不出來了。”
許嬋笑了笑,沒有接話。
溫清雅又來了。這次她沒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響了許嬋的門。
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溫清雅的表情,許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雙眼睛先是瞪大,然後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震驚、不信、慌亂、嫉妒、不甘……最後,這些情緒被她硬生生壓下去,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嬋,你……你的臉……”
“做了個小手術。”許嬋側身讓她進來,“上海一個老醫生幫忙聯絡的。”
溫清雅僵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許嬋的臉,盯著那道已經快要看不見的縫合線,像盯著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那……那得花不少錢吧?”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是不少。”許嬋給她倒了杯水,“慢慢還就是了。”
溫清雅接過水杯,手指微微發抖。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那個……小嬋,我還有事,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許嬋送她到門口。溫清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腳步有些慌亂。許嬋望著那個方向,輕輕關上了門。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勝利的得意。她只是想起從前那些日子,想起溫清雅每次來看她時,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想起她輕描淡寫地說“霍團長可能要介紹物件了”時,語氣裡那種若有若無的期待。
她想,溫清雅以後大概不會再來了。
這樣也好。
八月底,許嬋收到了小李醫生的信。信裡說,她的恢復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好,疤痕已經基本軟化,顏色也褪得很快,再過一兩個月,應該就和正常皮膚差不多了。信的最後,他附了一句話:“秦老師讓我轉告你:路還長,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