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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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林念月去北京上學了。

電影學院在郊區,校園很大,人很多,林念月一開始有點不適應。好在林遠也在同一個學校,學的是攝影,兩個人還能互相照應。

宿舍裡住了六個人,來自天南海北。晚上熄燈後,大家躺在床上聊天,聊家鄉,聊父母,聊為什麼來學電影。

輪到林念月,她說:“我要把我們家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拍出來。”

有人問:“什麼故事?”

林念月想了想,說:“八分錢的故事。”

大家都愣住了。

林念月就講起來,講程硯東和阮鶯鶯,講那八分錢,講馮雪兒,講那些信,講那棵樹。

講著講著,她聽見有人在抽泣。

講著講著,她自己眼眶也溼了。

講完了,宿舍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人說:“念月,這個故事,你一定要拍出來。”

林念月點點頭。

會的。

一定會。

那一年冬天,林念月收到了一個包裹。

寄件地址是老家,寄件人是媽媽。

開啟包裹,裡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和一封信。

信上寫著:

“念月:

這是你太奶奶的日記本,前幾天整理老房子的時候發現的。藏在一個鐵盒子裡,我們一直不知道。

日記從她年輕時開始寫,一直寫到她走的那年。裡面有很多事,是你沒聽過的。

你看看,也許對你拍電影有用。

媽媽”

林念月捧著那本日記本,手都在抖。

她翻開第一頁,是太奶奶的字跡,工工整整的: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二日,晴。

今天去儲蓄所取錢,遇到一個傻小子。他錢取不出來,急得滿頭汗。我看不過去,幫他作證。他叫程硯東,北方人,說話一股大碴子味。挺好玩的。”

林念月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繼續往下翻。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五日,陰。

今天又在街上看見那個傻小子了。他在扛大包,滿頭汗。我看了他一眼,他沒看見我。也好。”

“一九七八年四月二日,小雨。

今天收到一封信,是那個傻小子寫的。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的地址,說要還我八分錢。這人,真傻。”

“一九七八年四月九日,晴。

他來找我了。站在巷子裡,傻乎乎地看著我。他說他把工作辭了,從老家跑來找我。我問他為啥。他說,放不下。”

“一九七八年五月一日,晴。

今天他帶我去碼頭看日落。他說他要在這兒扛包,掙錢養我。我說不用,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他說,我想養你。”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晴。

今天我們種了一棵石榴樹。他說,種棵樹,以後老了就有地方乘涼了。我說,種棵樹,以後孩子們就有故事講了。”

“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五日,中秋。

今天他給我一枚硬幣,說是那八分錢裡的一枚。他說,這一枚給你,我留一枚。以後到了那邊,用這個相認。我笑了,說,還早著呢。”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晴。

今天我們去領了結婚證。他說,阮鶯鶯,你是我的人了。我說,程硯東,你也是我的人了。”

“一九八零年一月一日,新年。

今天我發現懷孕了。他高興得在屋裡轉了三圈,差點撞到門框上。傻樣。”

“一九八零年九月二十日,晴。

今天生了。是個女兒,七斤二兩,眼睛亮亮的,像我。他說,叫念鶯吧,念著鶯鶯的意思。我說,叫念東吧,念著你的意思。最後爭來爭去,叫念鶯。”

“一九八五年六月八日,雨。

今天他又給雪兒寫信了。我知道,他每年都寫。我不問,他也不說。可我知道。他放不下她,就像放不下我一樣。可我知道分寸。他也知道。”

“一九九零年十月三日,晴。

今天念鶯考上師範了。全村都來賀喜。我哭了。他抱著我,說,鶯鶯,咱們的孩子出息了。”

“二零零零年五月一日,晴。

今天那棵石榴樹開得特別好,滿樹紅花。我和他坐在樹下,看了一下午。他說,鶯鶯,咱們老了。我說,是啊,老了。他說,下輩子還找你。我說,好。”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八日,陰。

今天收到訊息,雪兒走了。一百零二歲。他坐在樹下,坐了一整天。我沒打擾他。晚上他回屋,眼睛紅紅的。他說,鶯鶯,她走了。我說,我知道。他說,我去看看她。我說,好。”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晴。

他去了北方。我在家等他。三天後他回來,說,見到她的樹了。說,她在那邊等著呢。說,這輩子欠她的,下輩子還。”

“二零零五年八月二十日,晴。

今天他病了。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鶯鶯,我先走一步,在那邊等你。我說,好,你慢點走,等我。”

“二零零五年九月一日,陰。

他走了。走得很安詳,手心裡握著那枚硬幣。我把他的那一枚和他放在一起,把我的這一枚留著。以後到了那邊,再對上。”

“二零零五年九月二日,雨。

今天一個人坐在樹下,坐了一整天。樹還是那麼紅,花開得還是那麼好。可他不在了。我知道他在等我。可我不急。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二日,晴。

今天念鶯生了個女兒,叫程憶緣。眼睛亮亮的,像我。我抱著她,說,孩子,你太爺爺在那邊等你呢。”

“二零一零年五月一日,晴。

今天樹又開花了。我帶著憶緣來看。她站在樹下,閉著眼睛聽風。她說,奶奶,我聽見太爺爺在笑。我說,是嗎?她說,嗯,他說,這孩子真乖。”

“二零一五年十月三日,晴。

今天憶緣考上大學了。她來給我報喜。她說,太奶奶,我要去學中文,把咱們家的故事寫下來。我說,好,好。”

“二零二零年一月一日,新年。

今天我九十歲了。念心帶著念月來看我。念月六歲了,眼睛亮亮的,像我。她趴在床邊,說,太奶奶,你給我講故事。我說,好,講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

“二零二零年五月一日,晴。

今天最後一次去看那棵樹。花開得特別好,滿樹紅花。我坐在樹下,坐了一下午。我想起那年種樹的時候,他還在我身邊。現在他不在了,可樹還在。念想在,人就在。”

日記的最後,是一行字:

“念月,等你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太奶奶已經不在了。可太奶奶一直都在那棵樹裡,在那兩枚硬幣裡,在你心裡。好好過,孩子。”

林念月合上日記本,眼淚流了滿臉。

她抱著那本日記本,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坐在那棵樹下,太奶奶坐在她旁邊。

太奶奶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眼睛亮亮的,彎彎的,像月牙。

她看著林念月,笑了。

“念月,你看到我的日記了?”

林念月點點頭,眼眶溼了。

“太奶奶,您寫了那麼多。”

太奶奶點點頭:“寫了一輩子。有些話,想對你說。”

林念月看著她,等著。

太奶奶想了想,說:

“念月,咱們家的故事,你知道多少?”

林念月說:“都知道。媽媽講過,外婆講過,您也講過。”

太奶奶笑了:“那你知道,這個故事最寶貴的是什麼嗎?”

林念月想了想,說:“是愛情?”

太奶奶搖搖頭。

“是八分錢?”

太奶奶還是搖搖頭。

“是什麼?”

太奶奶看著她,看著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輕輕說:

“是記得。”

林念月愣住了。

太奶奶繼續說:“愛情會變,八分錢會花掉,人會走。可只要有人記得,就一直在。你太爺爺記得我,我記得他,雪兒記得我們,你們都記得我們。這個故事,才能傳下來。”

她伸出手,摸摸林念月的頭。

“念月,你記得我們,就夠了。”

林念月的眼淚掉下來。

“太奶奶,我會記得的。一輩子都記得。”

太奶奶笑了,笑得很開心。

她站起來,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

“念月,我走了。你好好過。”

林念月點點頭,揮揮手。

“太奶奶,再見。”

太奶奶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花海里。

林念月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爬起來,翻開太奶奶的日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了一遍。

讀著讀著,她有了一個想法。

她要拍一部電影。

不是之前那部《八分錢》,是另一部。

一部關於太奶奶的電影。

從她年輕的時候開始,到她走的那年結束。

把她的一生,都拍出來。

她給林遠打電話。

林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念月,我支援你。”

她給程念南打電話。

程念南說:“念月,我來幫你。”

她給媽媽打電話。

媽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念月,你太奶奶要是還在,肯定特別高興。”

那一年春天,林念月開始寫劇本。

她一邊寫,一邊翻太奶奶的日記,一邊回憶媽媽講過的那些故事。

寫太奶奶年輕時候的樣子,寫她怎麼一個人糊火柴盒,寫她怎麼等太爺爺來找她,寫她怎麼種下那棵樹,寫她怎麼看著一代一代人長大。

寫她怎麼在太爺爺走後,一個人又活了那麼多年。

寫她怎麼在日記裡,寫下那些話。

寫了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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