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1萬塊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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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之後沒過兩三天,一個飄著冷雨的清晨,村民們起來掃院子時,發現村西頭老孫家那扇破損的木門已經掛上了一把生鏽的鐵鎖。

有人瞧見,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趙桂芬推著一輛借來的破地排車,拉著面如死灰、身子骨還虛弱得直打晃的孫菲菲,

以及那個裹在破棉襖裡的怪胎,連個招呼都沒打,灰溜溜地順著村外那條泥濘的小路走了。

娘仨就這麼在望海村徹底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裡

村裡人也默契地再沒提起過這茬,就像是集體掃出門了一團晦氣,

大夥兒轉頭便熱火朝天地跟著李雲峰繼續撲在作坊的生意上,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光陰荏苒,寒來暑往,轉眼間幾年的光景就這麼彈指一揮間溜走了。

李雲峰的產業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大隊部後院的草臺班子了。

這天傍晚,李雲峰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熱茶,順手擰開了桌上那臺嶄新的14寸彩色電視機。

此時正是晚間新聞時段,電視里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全國各地轟轟烈烈的嚴打行動。

“近日,我市公安機關開展了嚴厲打擊黃賭毒等違法犯罪活動的專項行動,重拳出擊,搗毀了多個暗娼交易窩點,抓獲了一批頂風作案的社會閒散人員……”

伴隨著播音員嚴肅的聲音,畫面一轉,切到了公安幹警押解犯人的現場。

十幾個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女人戴著鋥亮的手銬,被一字排開押在牆根底下蹲著。

李雲峰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可當鏡頭掃過其中一個女犯人時,他的目光陡然一凝。

那個女人面容枯槁,眼窩深陷,臉上塗著劣質的脂粉,被雨水一衝顯得斑駁不堪。雖然比記憶中老了十多歲,

看起來就像個四十多歲的滄桑老嫗,但李雲峰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那正是當年不可一世的孫菲菲!

看著電視螢幕裡那個形容枯槁、滿臉絕望的女人,李雲峰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幾年陸陸續續從外面聽到的一些風聲。

當年,趙桂芬和孫菲菲離開望海村後,日子過得比喪家之犬還要悽慘。

那個連人模樣都沒有的怪胎,本就讓她倆覺得噁心又晦氣,剛逃出村子沒多遠,娘倆就一狠心,把那孩子連帶著破鋪蓋卷,隨手丟在了荒郊野嶺的一處乾溝裡,任其自生自滅了。

到了外地,母女倆無依無靠,又沒有任何可以謀生的一技之長。

一開始,孫菲菲為了餬口,確實在一個小破飯館裡找了個端盤子洗碗的活計,勉強能混口飯吃。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望海村大隊部那晚鬧出的動靜太大了,那檔子醜事不知道被哪個路過的倒爺或是跑長途的司機給當成笑話傳了出去。

沒過多久,飯館老闆就聽說了這女人的底細。

一聽她不僅大著肚子倒貼盲流子,還喪盡天良地僱人去毀全村人的飯碗,老闆嚇得連夜就把她攆了出去。

這種心黑手狠、不知廉恥的毒婦,誰敢用?生怕沾染了晦氣,砸了自己的買賣。

接連找了幾份工,都因為名聲太臭被人趕了出來。

走投無路之下,這娘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棲身在橋洞和廢棄的破磚窯裡。

看著肚皮一天天癟下去,徹底沒了活路的孫菲菲,終究還是走上了那條最下作的道兒。

她白天躲著人,到了晚上就溜達在那些燈光昏暗的小巷子裡,幹起了站街女的皮肉生意。

靠著出賣身子,換幾個糟錢來買點棒子麵餬口。

而趙桂芬本就氣急攻心,再加上跟著閨女顛沛流離、挨餓受凍,沒熬過兩個寒冬,就染上了一身的重病。

因為沒錢抓藥,最後悽慘地病死在了一個漏風的破窯洞裡。

聽說死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連張卷屍體的破草蓆都沒混上。

電視機的畫面還在繼續。

孫菲菲不知收斂,偏偏撞在了這次聲勢浩大的嚴打槍口上。

像她這種作風極其敗壞、屢教不改,還長期從事非法皮肉生意的站街女,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性質極其惡劣。

“經人民法院核准,依法對犯有流氓罪的孫某某等數名主犯,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這路是自個選的,後果自然也得由自個來承擔。

重新拉回到了現在。

孫菲菲娘仨雖然像掃把星一樣被趕出瞭望海村,但這大隊部後院昨晚留下的爛攤子還得大夥兒齊心協力地收拾。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李雲峰便領著村裡幾個幹活利索的壯漢進了庫房。

昨晚那三個盲流子雖然來勢洶洶,但好在李雲峰早就留了個心眼發現和制止得極為及時。

大夥兒仔細清點了一番,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那滿地狼藉看著嚇人,其實真正被毀壞的貨並不多,攏共也就十幾箱的樣子,

絕大部分包裝完好的乾貨和海鮮零食都安安穩穩地碼放在木架子上。

看著那十幾箱被踩碎、摔爛的海鮮,老王叔心疼得直吧嗒嘴,連連嘆氣:

“作孽啊,這麼好的東西全給糟蹋了,”

李雲峰倒是面色平靜,他拍了拍老王叔的肩膀,大氣地一揮手:

“王叔,心疼啥?這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虎子,你拿鐵鍬把這些碎渣全掃起來,摻點米糠和紅薯秧子,直接拉去後院喂咱們村裡的集體豬!

吃了這頓上好的海鮮大餐,等過年殺豬的時候,保管那豬膘肥得流油,大夥兒都能多按幾斤肉!”

一聽這話,原本還有些心疼的鄉親們頓時樂了,庫房裡的陰霾一掃而空,大家夥兒幹勁十足地開始重新打包、裝箱。

剩下的貨完好無損,完全能裝車給市紅星鋼鐵廠的趙廠長撥過去。

電話那頭的趙廠長這幾天正為廠裡工人發福利的事兒愁得直薅頭髮,一聽說望海村這邊的貨全備齊了,高興得在電話裡連聲大笑,直呼李雲峰是他的及時雨。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轟隆隆”的柴油馬達聲就打破瞭望海村的寧靜。

一輛綠皮的“解放”牌大卡車順著村口的土路,捲起一陣煙塵,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大隊部的院門外。

車門“哐當”一聲推開,穿著一身筆挺灰色中山裝、梳著大背頭的趙廠長,竟然沒擺任何領導架子,親自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哎呀!雲峰老弟!你這回可是解了老哥哥我的燃眉之急啊!”

趙廠長一進院子,瞅見那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包裝精美的海鮮貨箱,眼睛都亮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緊緊握住李雲峰的雙手,對著他就是一頓狂轟濫炸般的猛誇。

“老弟啊,要不說還得是你呢!

年紀輕輕就這麼有魄力,這交貨的速度,這貨品的成色,簡直是無可挑剔!我就知道這事兒交給你辦準沒錯!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妥妥的咱們市青年企業家的表率啊!要是多幾個你這樣踏實肯幹的年輕人,咱們國家的經濟早就騰飛了!”

趙廠長這番話連珠炮似的砸下來,就差沒把李雲峰直接捧到天上去了。

饒是李雲峰兩世為人、臉皮夠厚,此刻被一個大廠長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這麼一通狠誇,也難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連連謙虛地笑著遞煙。

要說這老趙,那也真算得上是個極其仗義的場面人。

誇歸誇,在錢這方面,老趙是真的一點都不含糊。

這批貨攏共是1000多箱,按照李雲峰給出的定價,一箱10塊錢。

這價格定得極有學問,不能太低跌了自家貨品的檔次,但也不能太高讓工人同志們覺得奢侈,10塊錢在這個年代剛好卡在一個有排面又能接受的黃金點上。

一箱10塊錢,1000多箱,那就是足足10000多塊的鉅款!

在這個連“萬元戶”都還極為稀罕、堪比大熊貓的年代,這絕對是一筆足以讓普通人驚掉下巴的天文數字。

趙廠長不僅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讓隨行的財務幹事足額付清了貨款。

末了,他似是覺得光給錢還不夠表達謝意,又神秘兮兮地把李雲峰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了過去。

“老弟,這錢是公對公的賬,但這信封裡是老哥我私人的一點心意。”

趙廠長拍了拍李雲峰的胳膊,

“裡面是一些全國通用的糧票,還有點油票和肉票。

你們村搞這個作坊不容易,大夥兒肚子裡的油水肯定不夠,拿著這些票,回頭去鎮上割點肉、打點油,給鄉親們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看著信封裡那厚厚一疊在這個時代有錢都難弄到的硬通貨,李雲峰心裡也是一暖,暗道這老趙確實是個值得深交的實在人。

裝車的時候,趙廠長在院子裡溜達,無意間瞅見院牆根底下,各家各戶還用大簸箕晾曬著不少魚乾、幹海帶、蝦皮之類的尋常乾貨。

他眼珠子一轉,當即又豪氣地一拍大腿:

“雲峰老弟,你們村這些乾貨看著也不錯嘛!正好咱們鋼鐵廠幾千號人的大食堂每天消耗大,天天吃白菜土豆工人們嘴裡也淡出鳥了。

這樣,你給算個打包價,這些乾貨我也做主收了一批,正好讓卡車順道一塊兒拉回去熬海鮮湯!”

此話一出,周圍正在幫忙搬貨的村民們徹底沸騰了。

不僅作坊的大單子圓滿交貨,連自家平時曬的不值錢的乾貨都能換成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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