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林晚(十二)(1 / 1)
趙伯見她談吐不俗,態度真誠,倒也願意指點一二,
“小郭啊,現在外賓買東西,不像早些年,見個中國玩意都新鮮。”
“他們現在挑剔得很,既要看工藝,也要聽故事。你的東西再好,說不出個道道來,也難入他們的眼。”
這句話點醒了郭婉瑩。
她立刻返回公司,與林晚進行了一次長談。
林晚不僅拿出了按材質、工藝、地域分類清晰的樣品,還根據自己整理時的心得,為每一類甚至每一件特色樣品都撰寫了一張小小的“故事卡片”。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簡要記錄了工藝的淵源,如潮汕抽紗的歷史。
紋樣的寓意。如“方勝紋”代表綿長不斷。
或是匠人的背景,如何伯柴窯的傳承。
這些卡片,就像給冰冷的器物注入了靈魂。
郭婉瑩如獲至寶。
她重新梳理了樣品,摒棄了大而全的展示策略,精選出幾件最具代表性的。
阿秀那件融合現代設計的藤編手提包。
何伯一件釉色溫潤如玉的青釉小茶盅。
以及一位老師傅手工鏨刻的如意紋錫茶葉罐。
她為這幾件“拳頭產品”精心設計了展示方案,將林晚寫的“故事卡片”放大、美化,做成小巧的展架,與樣品擺放在一起。
她再次出擊。
這次,她首先選擇了之前態度相對緩和且客流量較大的南海賓館商品部。
見到那位曾婉拒她的經理時,她不再急於遞上樣品,而是微笑著說:“經理,上次來得匆忙。這次我們不為推銷,只是想請您品鑑一下我們發掘的幾件民間手藝,順便聽聽您這位專業人士的意見。”
她將姿態放低,成功引起了對方的興趣。
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幾件精心準備的樣品,不再是簡單地陳述“工藝好”、“質量高”,而是結合林晚的卡片,像講述老朋友的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您看這個藤編包,出自潮汕一位年輕姑娘之手。這‘盤長紋’的編法,寓意吉祥綿長,是她跟奶奶學的手藝,現在年輕人會這個的不多了。”
“這設計,她融入了現代審美,既傳統又實用……再看這個茶盅,是位老窯工用松柴燒了七天七夜才得的,釉色全靠火候把握,每個都是獨一無二的……”
她的話術變了,從強調“產品”轉變為講述“文化”和“匠心”。
那位經理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漸漸變得專注,他拿起那件藤編包細細摩挲,又對著光端詳茶盅的釉色,終於緩緩點頭:
“東西……確實有點意思。這故事,也挺打動人。”
……
“今天去了南海賓館,”
晚上,郭婉瑩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對正在給一批新到的小竹編燈罩寫卡片的林晚說,“那個商品部的主任,是個歸僑老太太,看了阿秀編的那個雙層食盒,問了篾條染色是不是天然的。”
“聽我說是用的蘇木和靛藍,她看了好久,最後說……先放兩件試試看,但位置不會太好,在靠裡面的架子。”
這算是零的突破。
林晚停下筆,看向她。
昏黃的燈光下,郭婉瑩眼下的淡青色很明顯,但眼睛裡有一簇亮著的光。
“位置不好沒關係,”林晚輕聲說,“東西放在那裡,就會有人看見。”
她們更加精心地準備每一件要送出去的樣品。
林晚負責把關品質、撰寫卡片、設計包裝。
她找來的是一種韌性很好的牛皮紙,染成深赭石色,摺疊成簡潔的方盒。
襯墊用的是一種本地生產的、略帶粗糙肌理的米白色土紙,揉皺後有種蓬鬆質樸的美感。
捆綁用的是染成深藍色的苧麻線。
郭婉瑩則負責談判、送貨、跟進。
每一件送出去的樣品,都附上了林晚用狼毫小楷悉心謄寫的雙語卡片,英文部分她查了字典,又請教了郭婉瑩,字型娟秀而不失風骨。
轉機出現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郭婉瑩接到了華僑大廈那位老採購的電話,語氣比以往客氣了許多:“郭同志啊,你們上次送來的那幾個柴窯杯子,還有那個編著‘年年有餘’圖案的小收納盒。”
“有位美國來的客商很感興趣,問還有沒有類似的,他想訂一批,大概……二十件左右,作為商務禮品。要求品質必須和樣品一致。”
第一批訂單!
雖然數量不大,但意義非凡。
郭婉瑩放下電話,手有點抖,走到林晚工作的桌前。
“華僑大廈,訂單,二十件。”
她言簡意賅,聲音卻帶著壓不住的微顫,“指定要何伯的杯子和阿秀‘年年有餘’的盒子。品質必須嚴格對標樣品。”
林晚抬起頭,眼睛裡先是驚訝,隨即也亮了起來。
她立刻翻開筆記本,找到對應的記錄:“何伯那批杯子,符合樣品水準的,庫房裡還有十五個左右。”
“阿秀的那個圖案,是她的拿手活,原料充足的話,增量製作應該不難,但需要時間,也要跟她確認工期和價格。”
“你立刻跟潮汕那邊聯絡,確認阿秀那邊的情況。何伯的杯子,我馬上去庫房再篩選一遍,一定要最好的。”
郭婉瑩雷厲風行地安排,“包裝材料還夠嗎?”
“夠這次用的。”林晚已經拿起了電話,準備撥給強叔轉接阿秀。
心跳得有些快,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專注於一件事並看到它向前推進的踏實感。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而有序。
林晚守在電話和樣品間,與潮汕溝通細節,反覆核對即將發貨的每一件產品,檢查包裝是否妥帖,卡片是否無誤。
郭婉瑩則奔波於華僑大廈、庫房和別墅之間,協調運輸,跟進客商可能提出的新要求,臉色疲憊,但眼神越來越亮。
交貨前夜,兩人最後一遍清點打包好的貨物。
二十件工藝品,裝在二十個深赭石色的紙盒裡,用藍麻線十字捆紮,擺放在書房中央的地板上,像一群即將出徵的計程車兵。
郭婉瑩蹲下身,抽出一個盒子,開啟,取出裡面用米白土紙細心包裹的青釉杯,就著燈光仔細檢視釉色和冰裂紋,又摸了摸捆綁的繩結。
“應該沒問題了。”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對林晚說。
林晚點點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