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林晚(十三)(1 / 1)
第二天,貨物順利交付。
幾天後,郭婉瑩帶回了訊息。
客商非常滿意,認為這些工藝品“充滿了獨特的東方手工智慧”,包裝也“別具一格”,當場付清了全部貨款是一小疊珍貴的外匯券。
並且,他表示下次來中國,還會考慮合作。
與此同時,南海賓館那邊也傳來模糊的迴音。
那兩件放在角落的食盒,似乎被一位法國女士買走了,具體評價不詳,但商品部沒有再要求撤櫃。
初戰告捷。
晚上,郭婉瑩沒有立刻處理檔案,而是走到別墅的小陽臺上。
林晚也被她叫了過去。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白天的悶熱。
遠處,蛇口港的方向有零星的燈火,更遠處是黝黑的海面。
郭婉瑩將那張薄薄的外匯券收入憑證對摺,又展開,藉著屋裡透出的光,看著上面清晰的字跡和印章。
“林晚,”她忽然開口,“我們這條路,可能走得通。”
林晚靠在欄杆上,望著黑暗中隱約起伏的海平面。
“嗯。”她輕聲應道。
……
蛇口老街深處,一間門臉不大的鋪面掛著“四海貿易公司”的招牌。
玻璃櫥窗裡堆放著雜七雜八的電子錶、計算器、尼龍襪、摺疊傘,還有些辨不清真偽的“進口”化妝品,典型的“倒爺”風格店鋪。
裡間辦公室煙霧繚繞,牆上貼著皺巴巴的廣東地圖和幾張批文影印件。
錢富貴,四十出頭,身材精瘦,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淺灰色西裝,裡面是花哨的絲質襯衫,領口敞著。
他一雙眼睛卻異常活絡,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笑,七分估量。
他早年靠著膽大心細,從羅湖橋那頭倒騰些緊俏小商品起家,攢下了第一桶金,註冊了這家“貿易公司”。
他的生意經很簡單。
什麼來錢快、門檻低就做什麼,嗅覺像獵犬一樣靈敏,行動像泥鰍一樣油滑。
最擅長在政策的縫隙和市場的潮頭間鑽營,快速模仿、快速出貨、賺一波就走。
這天下午,錢富貴像往常一樣,趿拉著皮鞋,在自己店鋪對面的小茶館裡泡著,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各路人馬閒聊。
他的一個遠房表侄在華僑大廈當保安,偶爾會給他透些風。
表侄湊過來,壓低聲音:“富貴叔,聽說沒?最近大廈商品部進了批新玩意兒,不是大廠貨,包裝也古里古怪的紙盒子,但好像挺得那些鬼佬喜歡,有個美國老闆一口氣訂了二十件!”
錢富貴剔牙的手頓了頓,眼睛眯起來:“哦?哪家公司的貨?”
“好像叫……‘華韻商貿’,新冒出來的,聽說辦公點在龜山那邊,挺神秘。”
表侄撓撓頭,“東西看著倒是挺別緻,竹編的籃子,粗陶的杯子什麼的。”
龜山?
那是管委會的地盤,能在那落腳……
錢富貴心裡快速盤算。
新公司,非國營大廠,做特色工藝品,還能進華僑大廈?
這要麼背景硬,要麼東西確實有點門道。
不管是哪種,都意味著一個新出現的、可能有利可圖的市場縫隙,或者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結交或合作,而是“看看能不能搞到同樣的貨,更便宜地賣”。
讓他自己去設計、去找師傅?
太慢,也太費錢。
他錢富貴發家的訣竅從來不是創新,而是“借鑑”和“渠道”。
他立刻行動起來。
首先,他親自去了一趟華僑大廈商品部,以“給領導選禮品”的名義,要求看看新到的特色工藝品。
售貨員拿出一個深赭石色紙盒包裝的藤編提籃和一個青釉陶杯。
錢富貴看得仔細,上手掂量,尤其注意那些工藝細節和那個手寫的中英文卡片。
他心裡有了底。
工藝不算頂尖複雜,但設計感和“故事”包裝是亮點。
成本?
他估算了一下原料和大概的人工,覺得利潤空間不小,如果自己能找到差不多的作坊,把包裝和故事去掉,或者簡化,價格起碼能壓下去三成。
怎麼搞到樣品和更詳細的資訊呢?
他有他的門路。
錢富貴知道,這種小公司初創期,物流多半不會用自己的車。
他很快打聽到,華韻商貿經常僱用的是附近幾個口碑還不錯的“貨拉拉”私人貨車司機。
他選了一個看起來最面善、也最常跑龜山線路的司機老胡,藉口有批貨要經常往龜山方向送,約他在茶館“談長期合作”。
幾杯濃茶下肚,兩包“良友”煙塞過去,錢富貴開始旁敲側擊。
“老胡,聽說龜山那邊新開了家做工藝品的公司,生意好像不錯?你拉過他們的貨嗎?”
老胡是個實在人,接了煙,話匣子也開了:“拉過幾次,往華僑大廈、南海賓館送的。東西不多,但包裝得挺仔細,紙盒子繩子捆的,還有手寫的洋文卡片嘞。”
“哦?都送的些什麼寶貝啊?”錢富貴狀若隨意地問。
“就是些竹籃子、藤編的包包、粗陶碗杯什麼的,看著是挺好看,跟別的店不一樣。”老胡回憶著。
“他們倉庫在龜山別墅裡?”錢富貴追問。
“那倒不是,貨是從別處運到龜山,在那整理打包,再送出去。我聽他們打電話,好像東西是從潮汕那邊來的。”
潮汕!
關鍵資訊。
錢富貴心裡記下。
他又給老胡塞了點“茶水費”,叮囑他:“以後要是再拉他們家的貨,特別是從潮汕過來的原貨,或者有新樣子,方便的話,給我瞅一眼,或者……”
“咳,有那種不小心有點瑕疵、他們可能不要的樣品,幫我留一下,我按價給你錢,絕對不讓你吃虧。”
他暗示得很明白。
老胡捏著額外的錢,有些猶豫,但最終在錢富貴“就是看看,學習學習”的保證和更多利益的許諾下,含糊地點了頭。
知道貨源地是潮汕後,錢富貴的觸角伸得更遠。
他本身做貿易,在潮汕一帶也有些七拐八彎的關係,認識些做手工的小作坊主。
他很快鎖定了幾家可能為華韻供貨的小作坊。
透過老胡描述的貨物特點和包裝上的蛛絲馬跡。
他派了個機靈的手下,帶著幾條好煙和比華韻稍高一點的現金收購價,直接找到了其中一家規模很小、專做粗陶的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