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墨霧鎖元山,濁流載俘船(1 / 1)
疾奔數十里的林壞癱倒在元山外圍的枯木叢,喘息了許久。
他抬手抹了把臉,忽然想起,當時他捧著無神的人皮求見,許敬之的眼神。
不是審視下屬的目光,而是在掂量一件隨時可以捏碎的器物。
\"老狐狸早把我看透了……\"林壞後知後覺的苦笑。
之前追查畫皮宗餘孽時,許敬之曾漫不經心地問\"林縣尉可知畫皮宗最擅披世家皮藏禍根,興風雨\",當時只當是尋常提點,如今細想,那輕描淡寫間藏著的鋒芒,早已抵住他的咽喉。
還有許家掌控的雲州。
十年前朝廷大軍圍剿畫皮宗,最後一批餘孽潰散的方向正是雲州,坊間早有傳聞“畫皮宗的妖物披了世家的殼,在州府根脈裡蛀了十年”,難不成整個許家,從根基上就是畫皮宗的幌子?
這個念頭竄起時,林壞脊背掠過寒顫,卻又忍不住咧嘴,\"若當真如此,安平縣的水是真深啊。\"
“不過,不是真的又是如何,眾口鑠金,便說許家就是畫皮宗,畫皮宗就是許家。到時候自然有人來攀咬。”
你只管開團,系統自會給你匹配對手。
許家勢大,許敬之又和林知白相交莫逆,單憑林壞難以拔倒這個大樹,可要是多樹爭春,那便可以施展一番。
不過,如何絞死這棵樹,還需一根粗有力的麻繩,很粗的那種。
“袁家!”
林壞唸叨著,袁七為他的背刀老猿奉獻一切,那日袁五更是餵了他兩條手臂,很粗,很補。
若能擒獲此獠,背刀老猿的核心少說能再晉一階,屆時即便是武將境的武夫,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再者袁家樹大根深,弄不好還能得到極品的千機種,到時再練機甲,也未嘗可知。
視線越過眼前山丘,元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如蟄伏千年的巨獸。
枯樹虯枝纏繞著濃墨般的妖氣,每道枝椏都似絞殺過活人的鎖鏈,山巔隱現的妖火明滅不定,宛若無數窺視生者的鬼眸。
偶爾有妖吼自山腹滾湧而出,妖氛滾動,處處殺機。
要不是妖族內鬥,族群爭霸,靠近元山的小山頭-西山的安平縣早就淪為白骨之地。
昔年有青狼妖欲獨霸安平百姓為食糧,終被袁家猿妖撕成碎片,連骸骨皮革都被做成鼙鼓,每次族祭都會敲響。
林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血霧瀰漫,破廟老狗的犬首自暗影中探出,包裹住全身。
“老子苟袁,特來拜會袁家……哈哈!”
元山妖氣重,西山霧大,而安平縣的夜色,竟比元山的妖霧更顯詭譎。
沱河的水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似無數冤魂在水中哀泣。
碼頭燈籠在風中明滅不定,猩紅光影灑在新砌石階上,照得縫隙間的血漬如新凝的胭脂。
白日裡還在搬磚搶粥的難民,此刻如提線木偶般自窩棚走出,眼神空洞的駭人,嘴角垂著帶血絲的涎沫。
有人腳踝磨破流血,卻連悶哼都無,只是機械地跟隨前人行進。
幾個曾向許清玄乞命的逃兵行在最前,他們眼眶赤紅如欲滴血。
\"動作快些,莫讓大船久候。\"逃兵首領啞聲呵斥,另一逃兵默不作聲,只是機械的推搡落後難民。
安平碼頭處,新修繕的碼頭,挺著巨船青雀舫,要不是水漲船高,這種江面大船如何能進入沱河的小河溝。
此刻青雀舫,船帆卷收,船伕皆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指尖還沾著未乾的紅霧。
一船堪載三百人,難民如牲畜般被驅趕上船。
甲板上寂然無聲,唯聞船板被踩踏的咯吱響動,似骨殖碾碎的哀鳴。
待最後一名難民登船,青雀舫的船帆倏然展開,藉著河風向西漂去,一艘青雀舫裝滿,又來下一艘。
數千難民只一個晚上就盡數消失。
卻無人感知,整個安平都像是睡熟了。
次日天剛矇矇亮,負責施粥的捕快便挑著木桶往西城去。
只見往日擠滿難民的窩棚區空蕩蕩的,草蓆散落一地,灶裡的餘燼早已涼透,連半個人影都尋不見。
捕快們心頭一緊,撒腿往縣衙奔去,訊息如長了翅膀般在安平縣蔓延,最後竟傳成了“吃了沱河飄來的魚鱉蝦蟹,觸怒河神,被一併收走了”。
一時間,縣城裡家家戶戶都在門楣掛起河神牌位,香燭紙馬從城隍廟門口一直排到碼頭。
老頭老太捧著供品跪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得通紅。
尤其是那些貪嘴吃了河鮮的人,更是揣著銅錢往城隍廟跑,香火燃得噼啪作響,竟比臘月裡祭祖的宗祠還要熾烈。
\"愚民愚夫苦拜神……\"
因為除了拜神,他們做不了什麼。
與此同時,博陽郡的急報也遞到了許敬之案頭。
郡城城牆被漳河大水衝開一道丈寬的缺口,一群青鱗覆體、齒如尖鑿的水妖趁亂湧入,沿街啃噬百姓。
幸得欽差林知白排程有方,大軍演武震水,又調星漢衛和守軍拼死抵抗,才將水妖打退。
可那夥妖物卻順著漳河往安平縣來了。
這等關乎生死的訊息,整個安平知曉的不過五人。
愚民不需知曉這等秘事,只需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七哥,那些難民……真的是被河神吞了?“許清玄剛從西城難民區回來,眼裡滿是執拗。
他知道河神,卻又想不通什麼樣的大妖可以把數千人憑空消失,卻又沒有絲毫妖氣。
許敬之正坐在案前磨墨,墨錠在硯臺裡轉著圈,黑汁暈開如濁浪。
他抬眼掃過十七弟,”哪來的河神?不過是漳河底成了精的老鱉,修了幾百年道行,便敢妄自稱神。咱們許家在子午谷,不也供奉著一尊山神麼?\"
\"可昨夜我在院中練劍,半點妖氣都沒聞見。\"許清玄仍不服氣,他自幼修劍,對妖邪之氣最是敏感。
\"若是聞見了,你今日就見不到這方硯臺了。“許敬之放下墨錠,拿起狼毫蘸了墨,”漳河鬥法的那兩頭大妖,都是武王境修為,吐口唾沫能淹了半個郡城,朝廷都得派人去說和周旋,連威脅的話都不敢說。咱們許家這點根基,哪敢招惹?幾千人沒了就沒了,總好過整個安平被水妖踏平,丟車保帥,才是下棋的最高境界,不捨哪有得。\"
許清玄被這話堵得語塞,只得背過身去,雙手抱劍。
堂內靜得只剩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許敬之寫的仍是魏碑,寫的卻是林壞二字。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小廝驚慌的腳步聲,人還沒進門,聲音先撞了進來:\"老爺!元山袁家的人來了!\"
誰都清楚,西山不過是安平縣周邊的小土坡,破廟旁的狗三爺能佔著那片地,全靠跟袁家的袁七沾了點舊情。
真正的根基,是那座終年鎖著墨色瘴氣的元山。
山巔隱有猿啼震裂雲層,山腹供著袁家的祖祠,更有通臂猿祖的血脈流傳,便是京中的官員見了袁家的人,都要讓三分。
許敬之放下筆,墨汁在宣紙上暈出一小團黑斑。
這是他第一次收不住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墨點,對許清玄道:\"該來的總會來。十七弟,河神沒見著,今日便隨我去見見元山的‘山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