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代桃僵(1 / 1)
許敬之往縣衙前堂走去,鼻端先纏上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不是廝殺後的濃烈腥羶,而是元力震傷臟腑時,從活人七竅滲出的淡薄血氣,像附骨之蛆般黏在鼻尖。
剛轉過迴廊,便見前堂門口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個差役捕快。
個個雙目圓睜,嘴角掛著暗紅血沫,指尖還僵著握刀的姿勢,顯然是猝不及防被人以元力碾壓,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七哥!\"許清玄的佩劍已半出鞘,劍鞘嗡鳴震顫,腳掌碾過青石板時濺起細塵,正要往堂內衝,卻被許敬之抬手按住肩頭。
那隻手微涼,力道卻穩得驚人:\"莫慌,遇大事更要平心靜氣。既是袁家的人,總還守些臉面——他是來要供奉的,不會當場斬了咱們。\"
“也斬不了咱們!”
說罷揚聲喚道:\"來人,把堂前清掃乾淨,莫讓血汙髒了待客之地。\"
不過半盞茶功夫,四個黑衣僕役無聲無息地從側門現身。
他們面無表情,動作熟練乾淨,用粗布裹住差役的身子往側院抬,連地上的血漬都用細沙反覆掩蓋,竟沒有被堂中黑影所震懾。
那堂中主位旁的交椅上,正蜷著個碩大身影。
黑袍寬大連體,帽簷壓得極低,只露出兩隻覆著黑毛的巨爪搭在扶手上,爪尖還凝著未乾的膿血。
待許敬之兄弟入堂,那身影才慢悠悠抬了抬下巴,斗笠下露出半張毛茸茸的猿臉。
眼窩深陷如黑洞,雙目猩紅似燃血,“許大人好雅興,這都日上三竿了,才想起見我這個袁家使者?\"
許敬之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極低:”上使駕臨,下官未能遠迎,還望海涵。只是今年給元山的供奉,尚有數月才到貢期,不知為何提前催討?\"
他這話並非虛言。
安平縣每年給袁家的供奉,從來都是五百丁口、三千石糧、百匹布、千斤酒肉,連城中百姓死後的屍體,都要抬去西山\"天葬\",這規矩已延續十餘載,從未有過提前的先例。
\"提前?\"那身影突然拍案,”這供奉規矩從來都是袁家定的!袁家說幾時,便是幾時,你許敬之有意見?\"說罷往前傾身,腥風直撲許敬之面門,\"許大人若是拿不出,不如讓畫皮宗出些?\"
許清玄的劍鞘猛地一聲嗡鳴,劍刃幾欲破鞘而出。
許敬之卻依舊堆著笑:\"上使說笑了,下官初到安平,連畫皮宗的影子都沒見過。不過既是袁家所需,許家便是傾盡全力,也會把東西尋來。\"
\"算你識相!“那身影咧嘴笑,露出尖利的猿牙,”不過給袁家的供奉,還得漲一漲。“說罷掰著黑毛爪子數道,”玄鐵精、雲紋銅……各三千斤;寒鐵礦、雷紋木……各百斤;武尉境妖骨二十具——少一樣,都不行。\"
這話一出,許敬之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些東西可不是糧食布帛,玄鐵精、雲紋銅皆是鑄甲鍛兵的珍稀材料,便是雲州,一時半會兒也湊不齊。
他剛要開口推脫,便聽那身影嗤笑:\"許大人不必為難——你沒有,畫皮宗有啊!聽說你們許家和畫皮宗走得近,拿這些東西換供奉,很划算。\"
許敬之心底滾起萬丈波濤,面上卻依舊笑得溫和:\"上使放心,明日此時,下官定將東西備齊。\"
\"爽快!\"那身影站起身,黑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腥風,\"以後咱們常來常往,你叫我‘疊疊’就行。\"說罷轉身就走,半張猿臉暴露在晨光裡,猙獰得像索命的厲鬼。
然他本就是妖魔,何來\"像\"一說!
待\"袁疊\"離去,許清玄再也按捺不住,劍\"錚\"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滿室發涼:\"七哥!他說你和畫皮宗有勾結!是真是假?\"
\"你是想看看我後背有沒有縫合的銀線,對不對?“許敬之打斷他,轉身往後堂走去,”隨我來。\"
後堂內,黑衣小廝捧著常服侍立一旁。許敬之解開衣襟,寬衣滑落,露出光潔的後背。
沒有銀線,沒有疤痕,連半點縫合的痕跡都無。
許清玄上前一步,指尖輕輕觸上兄長的肌膚,只覺微涼光滑,心頭的疑慮消了大半,卻又添了新的困惑:\"那他為何……\"
\"許家和畫皮宗沒關係,但許家的謀劃,需要借畫皮宗的勢。\"許敬之轉過身,目光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沉如深潭,\"當今聖意要削世家,林知白在江州查糧道,上月剛抄了臨江崔家。咱們許家若不尋個由頭亂中取勢,遲早要被天子的刀鋒刮到。\"他抬手輕拍許清玄的肩,語氣沉了幾分,\"這些事你不必過問,免得擾了劍心。”
“劍心蒙塵,可比懷疑兄長更可怕。\"
許清玄收劍入鞘,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愧意:“十七弟知錯了,這就幫七哥更衣。\"
待許清玄離去,許敬之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
他對著小廝沉聲道:”取我玄色名帖,即刻送往元山拜會袁家宗主,就說‘供奉之事需當面商議’,地點定在西山破廟。\"
小廝剛要退下,又被他喚住:“你親自去,記住!一定要進到袁家老洞,見到袁家主事之人才可。\"
\"屬下這就去辦。”小廝躬身退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許敬之望著窗外的晨光,心中閃過剛才的畫面。
那\"袁疊\"身上的妖氣雖濃,卻裹著血味,像是刻意塗抹上去遮掩什麼。
還有他索要的金屬礦石,倒與林壞先前抄家時,特意討要的玄鐵、寒鐵相似……
\"莫不是林壞殺了袁家的人,披皮行騙?\"許敬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小子,倒比畫皮宗更擅偽裝,膽子也真大。\"
“要真是,如此,那便有趣之極!”
許敬之所料不差。
此刻已出安平城的\"袁疊\",正躺在亂葬崗的枯樹後。
他抬手按住頭頂的斗笠,輕輕取下袁九的頭套。
頭套用袁九之頭骨,掏空後,裹上黑毛縫製,再填以新鮮血肉製成的,此刻還沾著未乾的血漬。
至於這顆頭骨的來歷,倒要算林壞有幾分\"天道眷顧\"的運道。
昨日他剛入元山腳下,便見一個短粗的黑毛大猩猩蹲在那啃著燒雞,地下滿是雞毛。
那妖身高不足六尺,肚腹滾圓如球,一看就好欺負!
林壞立刻佯裝投奔袁家的犬妖,彎腰奉上一壺烈酒,聲音帶著刻意的諂媚:“小的是安平縣來的,想跟著袁家混口飯吃,還望哥哥提攜。\"
袁九接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酒液順著黑毛往下滴,罵道:”混飯吃?先幫九爺找著袁七、袁五那兩個廢物再說!他們去了安平就音訊全無,宗主都快把我罵死了!\"
\"九爺放心,這事包在小的身上!\"
林壞眼底精光一閃。
袁五斷臂後竟未歸袁家,這可是再好不過的訊息。
他趁袁九仰頭擦嘴的剎那,犬牙槍如閃電般自袁九下頜貫入,槍尖直接從後腦透出。
那袁九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林壞看著手中的頭套,暗笑不已。
機甲是他的立身之本,背刀老猿卡在四階已久,若能拿到許敬之湊的珍稀材料,定能衝擊五階下品。
這便是三十六計中的\"李代桃僵\",用袁九的身份,換機甲進階的機緣。
\"許大人,‘疊疊’等著你的礦藏,好讓背刀老猿大快朵頤呢!\"
而此時,沱河的渾水下,十幾頭水妖正窺伺著安靜、肥美的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