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墨痕染舊韻,濁浪起權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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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林春晝暖,翰墨伴風吟。初心昭日月,鐵骨鑄丹忱。\"

宣紙上的二十字墨跡,是半年前新科放榜時,他與許敬之同遊南林園聯筆寫就的《春晝吟》。

彼時惠風拂柳,落英繽紛,許敬之揮毫時筆走龍蛇,墨色酣暢,笑言“他日同掌江州牧,敢教黎庶免飢寒”。

而他林知白,尚是那個胸懷錦繡、欲以文治安天下的狀元郎,在側撫掌而笑,只覺前路昭昭,知己在畔,便是人間至美畫卷。

而今指尖撫過泛黃宣紙,墨痕早已乾涸如淚跡,恰似那段曾以為堅不可摧的情誼,碎得悄無聲息。

\"大人,安平縣境況......實在慘烈。\"斷臂校尉將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加以奏報,\"末將率星漢衛抵達時,縣衙還沒有修繕完畢……地裂數丈深壑……那林壞手段狠絕,不僅懸屍十餘具於衙前示眾,連城中鹽商劉家家主劉光啟都一刀斬首,指其為畫皮宗黨羽……\"

林知白垂眸靜聽,指節輕叩案面。

他能從萬千士子中脫穎而出蟾宮折桂,豈是隻識之乎者也的腐儒?

既蒙聖心簡拔巡察江州,早已將官場風雲、人心鬼蜮洞徹分明。

許敬之身屬畫皮宗,他早有疑竇——他曾暗查畫皮宗卷宗,得知許家的雲州地界與畫皮宗潰散的方向高度重合。

然這只是一個小狀元的猜測,面對樹大根深的許家,這點猜測都不如幾句謾罵。

\"許敬之“殉國”前,可有異狀?\"聲線平穩無波,喜怒不形於色。

\"屬下查探過,表面無異,還開倉放糧,賑濟百姓,但林縣尉和袁家提及,許縣令是因為袁家救援不及時,才慘死。\"斷臂校尉稍頓,補充道,\"那林縣尉雖不通文墨,公文寫得語無倫次,卻在酒後說過許縣令元力聞似馨香,時間稍久就會頭暈目眩。\"

“像是畫皮宗的蝕骨香元?”

“這……林縣尉沒說,屬下也不敢妄加揣測。”

林知白取過案頭那封林壞親筆公文。

糙黃麻紙上字跡歪斜如幼童塗鴉,通篇俚語白話,卻字字見血。

沒有官樣文章的曲筆迴護,沒有欲蓋彌彰的閃爍其詞,直白若開刃鈍刀,卻精準刺入要害。

林知白忽地低笑,笑聲裡浸著自嘲與明悟:“敬之兄,原來你早已投身畫皮宗。世人皆以為畫皮宗必披人皮、縫銀線,卻不知若出身世家望族,天生披著‘人皮’護身,何須再畫?”他苦讀詩書數十載,研透經史子集,勘破權謀機變,到頭來,竟不如個目不識丁的粗野縣尉看得分明。

林壞或許不懂何為朝堂博弈,卻憑野獸般的直覺,嗅出了許家與畫皮宗糾纏的血腥。

可看透又如何,許家不能動,至少現在不能動!

他將公文擲回案上,舉目望窗。

博陽郡城的天穹被漳河溼霧籠罩,灰濛如蓋,隱約傳來城外水妖嘶吼。

這場滔天洪災,本就源於妖禍,興於人心。

漳河兩妖興風作浪,畫皮宗煽風點火,袁之輩坐觀虎鬥,而許家之流,不過借這場災劫圖謀更大的權柄。

世家爭權,於他不過芥蘚之疾。

他所求從來都是漳河兩岸數十城、數百萬黎民的生路。

許家欲以他林知白為刀清除異己,他又何嘗不能借許家勢力籌措糧草、穩固後方?

袁家雖為妖魔世家,亦需依附大魏朝廷存續,若許以重利,未必不能籠絡共抗水妖。

他非怯懦之輩,不會對妖魔卑躬屈膝;亦非迂腐書生,不會因摯友背叛而意氣用事。

他只是個普通人,只想讓更多普通人活下去的欽差。

出身貧寒更知道那底層百姓活得是如何不易。

\"林壞......\"唇齒間碾過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一個不通文墨的小小縣尉,敢殺畫皮宗餘孽,敢斬世家子弟,敢在公文中直指許家嫌疑。

不是膽大包天的亡命徒,便是野心勃勃的狠角色。

無論何種,都是攪動博陽郡這潭死水的絕佳棋子。

更重要的是他那神鬼莫測的本事。

林知白能巡察江州,依憑不過皇恩浩蕩和心謀算計,以及他的眼睛。

\"來人。\"林知白揚聲道。

\"在!\"親衛應聲而入。

\"擬令:調安平縣尉林壞即刻赴郡城述職,命其協理周邊妖魔世家,共御水妖。\"略作停頓,複道,\"備厚禮隨行,就說本欽差賞識其膽魄。\"

親衛領命退下。林知白正欲重拾那捲《春晝吟》,窗外驟起急呼:\"大人!水妖又攀城了!較上次更多!\"

林知白霍然起身,抓起案頭佩劍。

他修為不過武勳境,還是入仕之後依靠俸祿和朝廷賞賜才修得,單人自是難敵兇殘妖魔。

但他必須親臨。每場守城血戰,他都是將士百姓的定心石。

他在,士卒敢效死;他在,黎庶存希望。

他要讓所有人明白,他林知白既為欽差,絕不負城民!

\"備馬!登城!\"林知白大步流星踏出書房,挺拔背影在灰濛天色中宛若不可摧折的屏障。

城頭水霧瀰漫,血腥與河腥混雜撲鼻。

無數青鱗魚妖沿溼滑城牆攀援,已有躍上垛口者與守軍廝殺,鱗片刮裂皮肉,慘嚎不絕。

百姓瑟縮自家房屋,見林知白身影漸次安靜。

\"眾將士!眾鄉親!\"林知白立於城樓之巔,聲量不高卻穿透廝殺嘶吼,\"漳河妖患雖兇,然我等同心固守,便是守住生路!本欽差在此立誓,與博陽郡共存亡!\"

渙散軍心為之一振,士卒怒吼揮刀劈斬水妖,甚有青壯百姓執鋤扁擔加入戰陣。

殺聲震天中,林知白始終立於最顯眼處,目光沉靜注視城下妖潮。

直至殘陽西墜,水妖方漸退去,城頭唯餘屍山血海。

返回府衙時林知白已疲憊不堪,仍強撐精神寫下奏章:\"臣林知白謹奏:安平縣令許敬之忠勇殉國,剿殺畫皮宗餘孽時壯烈捐軀。其弟許敬言素有賢聲,堪當大任,臣舉薦其繼任安平縣令,以安民心而穩地方......\"

這封奏摺是他與許家的默契。

許家借他奏章洗白許敬之,保全門楣,更揚聲名。

他借許家勢力籌措糧草、穩定安平,為博陽賑災爭取時機。

奏摺發出當夜,三支商隊悄然抵郡。

護衛皆修為不俗,車馬滿載糧草藥材軍械,管事徑入郡守府遞上許家令牌,\"聽聞欽差捨生忘死,護佑一城百姓,我等備受感動,特來捐獻物資,以助欽差大人。\"

林知白聞言輕笑,誇讚一番商會大義,更把手與商會管事暢聊到天明。

濁浪排空之境,暗流洶湧之景。

他林知白唯以鐵血丹心,在這亂世中為黎民殺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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