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墨染丹心叩天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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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白長嘆一聲,目光掠過門外沉沉夜幕:“朝堂風雨,地方積弊,樁樁件件皆是荊棘。”

林壞眼中戲謔漸褪,換上難得鄭重:“下官這一路廝殺,筋骨都快顛散了。大人若有差遣,這副肩膀還能替您扛些分量。”

林知白望著他坦蕩雙眸,心頭微暖,擺手道:“林校尉辛苦,且先歇息。諸事容後再議。”

送走林壞,林知白轉向噤若寒蟬的柳蒼,語氣凝重:“你與林校尉的生意,即刻停了。朝廷已盯上江州,鎮南王曹千秋新晉武王,權勢滔天,非你一個小小的星漢衛所能抗衡。早日收手,方是保身之道。”

柳蒼心頭劇沉,躬身應道:“屬下明白。這便清點賬目,斷絕所有往來。”

他深知林知白此言出自肺腑,鎮南王手段何等酷烈,若被其盯上,莫說財路,性命亦如風中殘燭。

林知白緩步踱至府門前。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博陽郡蒼穹之上。

遠處巷陌隱約傳來百姓私語,夾雜幼童啼哭與婦人嘆息。

那些終日勞碌的黎庶,尚不知自己的命運正被廟堂朱紫與邊疆權貴肆意擺弄。

他仰觀漫天寒星,喉間哽咽,沙啞吟出一闋七絕:

“烽煙擾世歲華殘,興替從來百姓難。

白骨壘成朱紫殿,寒鴉猶繞舊長安。”

吟罷抬手拭去眼角溼痕,喃喃如對虛空絮語:“孃親,當年您說孩兒苦讀詩書,必能出人頭地,為蒼生謀條活路。而今金榜題名,欽差加身,卻連這一隅安寧都護不住……您若還在該多好,還能教教孩兒,這般世道該如何破局。”

蕭瑟夜風捲動袍袖獵獵。

林知白在門前久久佇立,身影在夜色中愈發孤峭。

忽然他猛攥雙拳,眼中卻燃起焚天烈火,一字一句迸出唇齒:

“既然天道不公——”

“那我便以碧血,重染青天!”

燭火在博陽郡府衙內搖曳不定,映照著案前那道清瘦如竹的身影。

林知白手握狼毫,筆尖飽蘸的不僅是濃墨,更是江州百萬生民的血淚。

筆鋒落在素箋之上,每一劃都似金石裂帛,帶著以命叩天的決絕:

“臣本蓬蒿布衣,三尺微命,幸蒙聖恩拔擢,狀元及第。本當肝腦塗地以報君恩,然臣夜讀《孟子》,見‘民為貴,社稷次之’之言,常涕泗橫流。今鎮南王曹千秋,受平妖之任,反與妖魔沆瀣,刮盡民脂,致江州赤地千里,百姓鬻子易肉,白骨露於野;青眼妖王竊居河神尊位,享朝廷敕封,竟以生民為血祀,漳水赤紅不褪;江州諸世家更趁天災囤糧居奇,米價騰貴如登天梯,視人命賤如芻狗!此三者,上欺君父,下虐蒼生,罪盈九霄!臣願以七尺殘軀,血濺丹墀,換陛下睜開天目,見此人間地獄!”

最後一個字落下,筆鋒竟將紙背刺穿。

他重重按下官印,硃砂如血,亦如他心中之赤誠。

密函以鎏金火漆封緘,交予跪候的八百里加急驛卒:“此函直抵通政司,途中不得有半分延誤。”

驛卒懷抱密函如捧熾炭,馬蹄踏碎長街月色,向北疾馳而去。

第二天,府衙大堂。

宣旨太監和鎮南王府的武將再次上門。

“林大人,你拖了又拖,又讓個殺胚來恐嚇天使,這都不妨事,誰讓本大人心胸寬廣呢,不過江州今年的賦稅十日內必須解送京師,顆粒不得短缺。”

“鎮南王府的物料,錢糧也是如此。”武將緊接著開口道。

林知白青衫坐堂,身後“明鏡高懸”匾額在晨光中泛著冷漆幽光。

他緩緩抬眸:“江州水患月餘,妖禍不絕,百姓易子而食,野冢新墳疊舊墳。府庫餘糧皆賑災民,要賦稅……”他拂袖起身,“除非踏過本官屍骨。”

“狂妄!”武將雷霆暴喝,腰間雁翎刀悍然出鞘,刀光如匹練貫空,直劈林知白麵門。

這一刀“裂嶽式”乃軍中殺伐絕技,刀風未至已摧得堂前燭火盡滅。

電光石火間,一道玄影破風而至。

林壞單手持槍攔在案前,槍尖斜指青石地面,嗡鳴震顫激起滿地塵埃。

“府衙大堂,豈容犬吠?”

“找死!”武將刀勢陡轉,化劈為掃,刀鋒裹挾罡風斬向林壞腰際。

林壞不退反進,槍桿如靈蛇探首,“鐺”的一聲精準點中刀脊。

火星炸裂間,武將只覺虎口崩裂,雁翎刀幾欲脫手。

第二槍接踵而至。

槍尖顫出七點寒星,分刺咽喉、心口、雙肩要穴。

武將慌忙回刀格擋,卻見林壞腕底一翻,槍桿如鋼鞭橫掃,“咔嚓”骨裂聲中,統領肩甲凹陷,踉蹌暴退。

未及喘息,第三槍已如天外驚雷貫頂而下。

統領嘶吼舉刀相迎,刀槍相撞竟迸發金石崩裂之音。

黃級中品的雁翎刀應聲斷作兩截!

槍勢餘威不減,重重砸在其胸鎧之上。

“噗!”

武將口噴鮮血倒飛三丈,撞在堂柱方止。

他掙扎欲起,卻見林壞槍尖已抵喉前三寸,槍纓染血,滴滴墜落如紅梅綻雪。

“滾。”

一字出口,槍風摧得堂前旌旗獵獵狂舞。

武將面如金紙,在親兵攙扶下踉蹌退去,石階上拖出一道猩紅血痕。

太監早已癱軟如泥,尖聲哭嚎:“反了!林知白勾結逆賊抗旨,誅九族的大罪啊……”話音未落,已被侍衛架出府門。

“你們也走吧,這江州不是什麼好地界。”

柳蒼等欽差衛隊默然相隨,身影消融在黎明前的濃暗裡,唯餘散落一地的嘆息聲。

一日後的京城皇宮,暴雨傾盆。

御書房內龍涎香氤氳不散,明黃奏摺被狠狠摜在地上,硃批御筆滾落階前。“好個林知白!”大魏的皇帝怒極反笑,“朕欽點的狀元郎,如今倒教朕睜開天目?”

殿下匍匐的緋袍大員顫聲附和:“陛下,林知白在江州私放賦稅、毆辱天使,更與來歷不明的武者勾結……此等逆臣當夷三族以正綱常!”

鎏金漏刻滴答聲中,天子閉目良久。

窗外驚雷炸響時,他緩緩睜眼:“再遣欽差,持朕的斬令劍赴江州。若罪證確鑿……”龍袖拂過案上玉鎮,“就地處決,不必押回。”

博陽郡衙後堂,殘燈如豆。

林壞抱槍倚柱,望著燈下整理文牘的青衫身影:“你那封奏摺遞出去時,可曾想過河間老家?”

林知白整理卷宗的手微微一頓,“家母今歲五十有六,去歲書信中說咳疾已入膏肓。幼弟開春該考童生試了,從前總纏著我講《史記》。”他忽然輕笑,“可昨夜夢迴,滿眼皆是漳河畔的母親抱著浮腫的嬰屍,問我‘青天大老爺,為何不救?’”

他起身推開木窗,夜風湧入捲動滿案紙張。

“我這狀元袍服,是天下百姓一針一線織就的江山社稷。若穿著它卻眼睜睜看蒼生赴死,與披著人皮噬血的妖魔何異?”

窗外星河低垂,江州大地在夜色中沉默如冢。

林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個老衙役醉後說過的話:“這世道啊,有時候清官的血,比貪官的刀更能劈開長夜。”

長夜未盡,而槍鋒已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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