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十不貴,他還得謝咱呢!(1 / 1)
“三十一斤?!”
陳東海一聲驚呼,嗓子都劈了叉。
他攥著三輪車把的手青筋暴起,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十塊一斤?這小子是瘋了不成?
這不是賣魚,這是搶錢!
中年老闆也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愣,但隨即,他那雙在商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啥?爹,三十還嫌便宜?”
陳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就要發作的老爹,臉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中年老闆聽見。
他飛快地側過頭,用只有父子倆能聽到的音量,壓著嗓子急促地補充。
“爹你別說話!信我!三十不貴,他還得謝咱呢!”
陳東海滿肚子的火氣和驚疑,被兒子這篤定的眼神給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著陳江,只覺得眼前這個兒子,既熟悉又陌生。
果然,那中年老闆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珠子溜溜一轉,試探著問:“小兄弟,你這三十一斤……是認真的?”
陳江心裡冷笑,臉上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懶洋洋地往車斗上一靠:“老闆,你也是行家,我這魚什麼品相,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今兒個早上剛從江裡撈上來的活鮮,個頂個的精神。這價,實在!”
中年老闆蹲下身子:“我正缺一批野刀!賣我吧!謝謝奧!”
他仔細地打量著水桶裡的江刀。
桶裡的魚,銀鱗閃爍,在水裡遊動時,身姿矯健,確實是上等的貨色。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市場裡那些推著小車送賣的,品相差一些的都要賣到三十五六,要是碰上個頭大的,喊到三十九、四十塊都有人搶著要!
這小子報三十,簡直就是撿漏!
“咳。”中年老闆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故作鎮定。
“價錢嘛,是有點高,不過你這魚確實不錯。你這一共……有多少斤?”
“兩百多……”
陳東海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下意識就要實話實說。
“兩百多條死了一半,就這五十來斤!”
話沒出口,就被陳江干脆利落地打斷了。
他拍了拍其中一個水桶,一副就這點存貨,愛要不要的架勢。
“行!五十斤,我全要了!”中年老闆一聽,當即拍板,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別人搶了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皮包,面露難色:“不過小兄弟,我今兒出門沒帶那麼多現錢。你看這樣行不?魚我先拉走,你跟我回店裡拿錢。我店就在前面不遠,一條街最大的那家就是。”
說著,他又怕陳江不信,補充了一句:“這魚嬌貴,離了水活不久,等我回去取錢再過來,怕是都得死在桶裡,到時候品相就差了。”
陳江心裡門兒清。這都是生意人的套路,但他也不怕對方耍詐。
“成,爹,咱們跟老闆走一趟。”
父子二人推著吱吱作呀的三輪車,跟在中年老闆身後,拐了兩個彎,果然看到一家門臉敞亮的宏發水產店。
店裡幾個巨大的玻璃魚缸正咕嚕咕嚕地打著氧氣,裡面各色魚蝦遊得正歡。
陳東海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個魚缸裡,赫然有兩條和他桶裡一模一樣的江刀,正在悠閒地擺著尾巴。
這下,他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小兄弟,以後有別的貨,也可以直接送我這兒來。當然,價錢肯定比不上這江刀。”
老闆一邊招呼夥計把魚撈進專業魚缸,一邊從櫃檯裡拿出一沓厚厚的大團結。
他當著父子倆的面,仔仔細細地點了兩遍。
“五十斤,一千五百塊,你們點點。”
一千五!
當那厚厚一沓鈔票塞到陳東海手裡時,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他這輩子,何曾見過這麼多錢!
這錢沉甸甸的,燙得他心口發慌。
……
回家的路上,三輪車發出突突的聲響,陳東海捏著方向把,嘴角那壓不住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他時不時地就要伸手摸一下揣在懷裡的那個布包,彷彿生怕那沓錢長了翅膀飛走。
“爹,你收著點。”陳江坐在車斗裡,看著老爹那副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嘿嘿,收不住,收不住啊!”陳東海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江娃子,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爹以前……是爹錯怪你了!”
“爹,這錢的事,回去以後別全說了。”陳江神色一正。
“為啥?這麼大的喜事,還不能讓你娘你嫂子她們高興高興?”
陳江嘆了口氣,幽幽地開口:“爹,有句話叫財不露白。咱家現在是個什麼光景,你比我清楚。這一千多塊錢要是傳出去,你信不信,不出三天,上門借錢的、攀親戚的,能把咱家門檻都踏平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考驗。有時候,不是他們想變壞,而是你手裡的錢,給了他們變壞的膽子。這叫樹大招風。”
三輪車的嘎吱聲似乎都小了許多。
陳東海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從後視鏡裡看著兒子那張年輕卻異常深邃的臉,心裡翻江倒海。
這些話,哪像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子能說出來的?
倒像個在世上活了幾十年的老江湖。
他這兒子,好像一夜之間,真的長大了,長得讓他都覺得有些陌生,卻又無比踏實。
“爹知道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院子裡,母親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看到滿滿四大桶水都空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都賣完啦?”
“嗯,賣完了。”
話音剛落,挑著水桶的大嫂馮秋燕就從外面走了進來,一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直勾勾地盯著陳江父子。
“賣了多少錢一斤啊?比王老闆給的價高多少?”
陳江和父親對視一眼,心裡早有了計較,伸出四根手指頭:“比王老闆高四塊,十二塊五一斤。”
“十二塊五?”馮秋燕眼珠子一轉,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一斤多四塊,五十斤就是多賺了二百塊!
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語氣也親熱了不少:“哎呦,那可真不少了!這多虧了老三有門路。爸,你看,雅梅做手術一百塊錢就夠了,這還剩下一百呢……”
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陳江卻一臉為難地撓了撓頭:“嫂子,沒那麼多。路上顛簸,死了有十來斤,人家老闆不肯要,最後就賣了四十斤的錢。”
“啊?死了十斤?”馮秋燕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小聲嘟囔著。
“那也多賺了一百六呢……分個三十也行啊……”
“給她三十吧。”
陳東海開了口,從懷裡掏出錢,數了三張遞過去。
他本想多給點,可兒子在路上說的那番話,又在他耳邊迴響。
錢,不能給太多,不然人心就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