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日子,這就要來了!(1 / 1)
“哎!謝謝爸!”馮秋燕接過錢,臉上頓時樂開了花,一張張仔細地數著。
心裡還美滋滋的,要不是老三出這個主意,這三十塊錢可就打了水漂了。
這時,二嫂從灶屋裡探出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圍裙。
“那個……爹,我剛才去供銷社,聽人說糧店新到了一種叫奶粉的東西,說是給娃喝的,咱家小娃崽子最近老是哭,也不知道是不是沒吃飽……”
陳東海哪能不明白她這繞來繞去的意思,嘆了口氣,又數了三十塊錢過去。
“拿著,給娃買點好的。”
一夜無話。
第二天,陳江揣著錢直奔縣醫院。
而家裡,一家人正準備下地幹活,院門卻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只見小表妹寶鳳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焦急。
“爹!不好了!”
“大伯和二伯他們又來了,在村口嚷嚷著,說咱們家發了財不認兄弟,非要過來分錢!”
“嚷嚷什麼。”
院子角落的小馬紮上,一直低頭剝著豆角的奶奶,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乾枯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將一顆碧綠的豆子從豆莢裡擠出來,丟進身前的搪瓷盆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既然分了家,那就是兩家人。各家過各家的日子,誰也別眼紅誰的鍋。”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馮秋燕那點即將噴薄而出的刻薄話語,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陳東海滿腔的怒火,也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冷靜了大半。
在這個家裡,奶奶的話,就是天。
陳東海悶悶地嗯了一聲,心裡卻是翻江倒海。
他看著院門口的方向,眼神複雜。
不過氣的不僅僅是兩個哥哥,更氣自己以前的糊塗。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都一併撥出。
隨後轉身,目光掃過院子裡神色各異的家人,最後落在大兒子和二兒子身上。
他從腰間解下旱菸袋,慢吞吞地裝上一鍋煙絲,用火柴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吧嗒,吧嗒。”
濃烈的煙霧繚繞升騰,模糊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院子裡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壓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開口。
終於,在第三口煙霧噴出後,陳東海將煙桿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洪亮而決絕。
“我跟你們娘商量過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筆錢,除了給雅梅做手術,剩下的,都拿出來給你們兄弟幾個蓋房子。房子蓋好,這個家,就分了!”
分家?!
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眾人耳邊轟然響起!
馮秋燕和二嫂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要知道,她們早就盼著分家單過了,可誰都知道,家裡窮得叮噹響,哪有錢蓋新房?
陳家這棟老宅,還是老爺子那輩留下來的土坯房。
當年大伯陳一山和二伯結婚,老爺子勒緊褲腰帶,好歹給他們各蓋了幾間磚瓦房,分家單過。
輪到陳東海這個小兒子時,家底早就空了,老爺子便把這唯一的祖產留給了他。
幾十年風吹雨打,這老宅子修修補補,早已破敗不堪。
如今兒孫滿堂,更是擠得不成樣子。
他大兒子一家五口,二兒子一家五口,全都擠在東西兩間狹小的廂房裡。
每到飯點,一張大圓桌擺在院子當中,男人和孩子先吃,她們這些當媳婦的,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站著扒拉兩口。
這種日子,誰不想早點結束?
陳東海早就想分家,可一想到蓋兩棟房子的錢,那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壓得他喘不過氣。
若是隻賣了八百塊,這念頭他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不一樣了。
到手一千三百多塊的現錢,江裡還剩下一百多斤品相上好的江刀!
他的腰桿,一下子就硬了起來!
“這次出船,老大老二也跟著沒日沒夜地受累,本就該分錢。”陳東海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
“與其把錢捏在手裡讓外人惦記,不如拿出來,給你們把新房蓋起來,往後各家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
大哥陳一江是個悶葫蘆,聽完父親的話,只是低著頭,甕聲甕氣地搖了搖頭:“爹孃做主就好。”
二哥陳二海剛想張嘴說點什麼,腰間的軟肉就被他媳婦狠狠擰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改口,臉上擠出個笑:“爹說得對,我們沒意見!”
馮秋燕和二嫂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狂喜。
蓋房子分家!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至於分錢那點事,跟一套屬於自己的新房子比起來,算個屁!
就這麼幾句話的工夫,這件壓在陳家幾代人心頭的大事,便塵埃落定。
陳東海抽完最後一鍋煙,將菸灰在地上磕乾淨,猛地站起身。
他那常年被江風和農活壓得有些佝僂的背,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我這就去公社,問問批宅基地的事!”
陳東海心裡揣著一千多塊的鉅款,腳下生風,那條通往公社的土路彷彿都變成了金光大道。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揚眉吐氣過!
給兒子們蓋新房,讓雅梅去看病,好日子,這就要來了!
可他沒走多遠,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在前頭響了起來。
“哎喲,這不是陳老哥嗎?這是要去哪兒發財啊?”
陳東海一抬頭,心裡“咯噔”一下。
只見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下,站著一個瘦高個,三角眼,兩撇八字鬍,正是鎮上專門收魚的魚販子,王老闆。
王老闆皮笑肉不笑地攔住去路,身後還跟著兩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原來是王老闆。”陳東海把旱菸杆往腰間一別,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去公社辦點事。”
“辦事?”王老闆的三角眼眯成一條縫,眼裡閃著精光。
“我這邊的生意可都讓你給攪黃了!陳老哥,你可真行啊,一聲不吭,拉到縣城裡賣了三十塊一斤?!”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被發現了?!
陳東海心頭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這王老闆訊息還真靈通。
他冷哼一聲,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少在這放屁!你開價才幾個錢?十塊錢就想把我的江刀全收了?你那是收魚嗎?你那是喝我們漁民的血!”
“我那是市場價!”王老闆氣得直跳腳。
“你倒好,轉手就賣三十!斷我財路,陳東海,你這事辦得不地道!”
“地道?”陳東海往前逼近一步,常年在江上討生活練就的一身氣勢,竟壓得王老闆不由自主地後退。
“你個奸商,從我們這十塊收走,爬個山坡,走幾步遠路,轉手到縣城賣三十,裡外裡一斤賺二十!你好大的胃口!怎麼,只許你王老闆發財,不許我們漁民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