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沒有你,我飯都吃不下(1 / 1)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涼,白衝了。
張桂蘭看他那副呆樣,心裡的火氣莫名消了一半,嘴上卻依舊不饒人:“活該!叫你走路不長眼!”
就在這時,一隻柔軟的手拿著一塊乾淨的毛巾,輕輕擦拭著陳江身上的海水。
竟然是吳雅梅。
她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看到這狼狽的一幕,沒有像往常一樣冷眼旁觀,反而低聲解圍:“娘,我來收拾。陳江,你快回屋換身乾淨衣服,彆著涼了。”
或許是上午的表現加了分,又或許是那兩條海鰻賣的錢起了作用,妻子對他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
陳江心裡一暖,點點頭,轉身進了自己和吳雅梅的房間。
他拉開那個破舊的木頭箱子,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衣服。
可翻了半天,除了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根本找不到一套像樣的。
吳雅梅端著收拾好的蛤蜊盆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滿地狼藉,衣服被扔得到處都是的景象。
她那剛剛緩和下去的臉色,瞬間又冷了下來。
“你是在給我找事做,還是在翻箱倒櫃的找錢?”
這話沒毛病,但就是刺耳,狠狠扎進了陳江的心裡。
原來的自己,在她心裡,翻箱倒櫃就是想偷家裡的錢嗎?
陳江的動作停住了,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我……我找不到換洗的衣服。”
吳雅梅的眼神依舊清冷,帶著不耐煩:“你總共就兩套衣服,今天穿的這身,還有一套在後院晾著,天都黑了還沒幹。你把箱子翻爛了又能找出花來?”
陳江這才猛然驚醒。
是了,這是1985年,不是物質極大豐富的後世。
一套衣服,往往要穿好幾年。
他默默地蹲下身,將那些被自己弄亂的衣服一件件重新疊好,放回箱子裡,然後坐在床頭,一言不發。
原來,在所有家人眼中,他就是這麼一個好逸惡勞、遊手好閒,甚至可能會偷家裡錢的失敗者。
吳雅梅看著他那副罕見的落寞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語氣也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好了,出去吃飯吧。”
陳江抬起頭,看著她清秀的臉龐,忽然咧嘴一笑,帶著幾分賴皮:“等你呢,沒有你,我飯都吃不下。”
這句帶著油膩氣息的情話,在這個年代,衝擊力簡直堪比水雷。
吳雅梅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轉身朝外走去:“胡說八道些什麼!”
那語氣,卻沒了冰冷,反而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嬌羞。
陳江的心情瞬間由陰轉晴,他大步跟上妻子,一起來到堂屋。
飯桌上,一盆熱氣騰騰的海虹湯,一盤清蒸梭子蟹,一碗金黃的牡蠣蒸蛋,還有幾樣簡單的素菜,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小寶和小妮被奶奶和母親抱著,正啊嗚啊嗚地吃得滿嘴是渣。
大哥二哥也換了乾爽的衣服,正和父親低聲討論著夜裡出海的事。
滿屋的飯菜香氣,夾雜著孩子們的笑鬧聲,家人的談話聲,匯成了一曲最動人的交響樂。
陳江看著眼前這幅景象,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肥美的牡蠣肉,小心地放進吳雅梅的碗裡。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這片溫暖,從他指尖溜走。
他要讓他的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過上最好的日子!
次日正午,陳家堂屋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破天荒地擺滿了菜。
儘管主食依舊是能照出人影的紅薯稀飯,但那撲鼻的魚鮮味,幾乎要將房頂都掀開。
陳江挨著妻子剛坐下,眼疾手快,筷子如電般探出,穩準狠地夾起一塊炸得金黃酥脆的海蠣煎。
這玩意兒可是他昨天下午頂著毒日頭,在溼滑的礁石上,扛著水浪拍打,拿命換來的,每一口都金貴。
“三叔!”大哥的兒子小石頭正眼巴巴地盯著那盤海蠣煎,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見狀立刻抗議,“你夾得太多了!”
陳江理直氣壯地一挺胸脯,嚼得滿口酥香:“我親手挖的海蠣,多吃點怎麼了?”
嘴上不饒人,他的筷子卻沒停,反手又夾了一塊更大的,穩穩當當地放進吳雅梅的碗裡。
吳雅梅看著碗裡那塊焦黃的、還在冒著熱氣的海蠣煎,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幾分。
她心裡清楚,男人昨天下午回來時渾身都是鹽砂,膝蓋和小腿上全是礁石劃出的血口子。
心頭一軟,她卻沒捨得吃,筷子一轉,將海蠣煎送到了兒子小寶的嘴邊。
正在這時,張桂蘭把筷子在桌沿上重重一敲,發出梆的一聲脆響,眼睛一瞪。
“都別吵,吃飯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小石頭和小寶嚇得一哆嗦,立刻埋頭扒飯,屋裡瞬間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
今天這頓飯,豐盛得不像話。
紅燒海鱸魚、清蒸梭子蟹、白灼明蝦、涼拌海瓜子,再加上那一盤金燦燦的海蠣煎,除了後院種的青菜,幾乎全是海里的硬貨。
這都是昨天那兩條大海鰻換來的。
一家人正吃得頭也不抬,父親陳東海忽然放下了筷子,端起旱菸鍋,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
他清了清嗓子,沉悶的聲音在飯桌上響起。
“上午我去了一趟公社,宅基地的事,批下來了。”
“譁——”
一句話,彷彿在平靜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大哥和二哥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射出興奮的光。
大嫂馮秋燕和二嫂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連筷子都忘了拿。
分家!蓋新房!
陳家有不少人都盼著這件事,如今終於要落地了。
陳東海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他用煙桿指了指東邊:“問了社裡,就在去江灘那個路口,有塊空地,種不了莊稼,正好給你們蓋房子。”
馮秋燕最先按捺不住,她的小算盤在心裡打得噼啪響,臉上卻是一副全然為了大家好的模樣:“爹,那地方大不大?夠蓋三套房不?咱們兄弟三個,一人一套,以後離得近,也好相互照應。”
二嫂也連忙附和,聲音溫婉卻藏著機鋒:“是啊爹,一步到位最好,省得以後麻煩。”
她們的心思,昭然若揭。
昨天賣江刀魚的錢,加上家裡這些年的積蓄,蓋兩套房已是極限。
她們這是想趁著這股東風,把陳家最後一點家底都榨乾,然後把兩個老人像包袱一樣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