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跟你一起過,我怕是要短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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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海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一時有些語塞。

就在這微妙的沉默中,陳江把最後一口海蠣煎嚥下肚子,慢悠悠地開了口,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蓋三套幹嘛?錢多燒得慌?”

他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兩位嫂子身上:“我看啊,就蓋兩套。給大哥二哥蓋,爹孃以後想跟誰住,就去誰家養老。誰對二老好,這老宅子和剩下的錢,以後就歸誰。”

這話一出,馮秋燕和二嫂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這陳江,是轉了性還是吃了槍藥?一句話調轉刀口,把刀架在了她們脖子上!

馮秋燕第一個不願意,尖著嗓子反駁:“這怎麼行!爹孃當然得跟著我們!可……可房子還是得一人一套,這叫公平!”

二嫂也覺得這提議太過燙手,委婉地推脫:“老三,你瞧你說的。爹孃才五十多,身子骨還硬朗著呢,說養老也太早了。”

這話聽著孝順,實則是在撇清關係。

陳東海的臉徹底沉了下來,手裡的旱菸鍋重重磕在桌上,火星四濺。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兩個兒媳,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和失望。

“就是說,你們兩個,都不願意?”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大哥二哥埋著頭,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陳江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誰說都不願意?”他伸手,一把攬過旁邊妻子的肩膀,咧嘴一笑。

“我願意啊,我媳婦也願意。是吧,雅梅?”

吳雅梅身子一僵,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沒想到陳江會突然把她拉下水,但看著當家的那雙實誠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一直沒說話的奶奶,此刻終於找到了機會,一拍大腿,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好!好!老婆子我就知道我乖孫最孝順!就這麼定了,你爹你娘我不管,以後老太太我,就跟老三一起過!”

當爹的不可能不跟著老太太身邊孝敬。

奶奶一錘定音,馮秋燕和二嫂的臉都綠了。

然而,陳東海緊鎖的眉頭卻絲毫沒有鬆開。

他盯著自己那個一貫不著調的小兒子,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最終,他搖了搖頭。

“還是別了吧!”

陳東海的目光死死釘在小兒子身上,渾濁的眼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腦海裡甚至已經勾勒出了一幅可怕的場景:真要跟老三住在一起,怕不是今天使喚老妻去淘海,明天就敢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去鎮上賭錢。這個家,遲早被他敗個精光,自己和老婆子怕是累死都白死,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

這幾十年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早已在他心裡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帶著一股子陳年煙油的苦澀味兒。

“跟你一起過,我怕是要短命。”

這話像刀子,直戳心窩。

吳雅梅的臉刷地一下白了,攬著她肩膀的陳江卻渾不在意,反而聳了聳肩,那玩世不恭的勁兒又上來了。

“那成,為了讓您老長命百歲,我還是搬出去單過吧。”

他鬆開妻子,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像兩把錐子,分別扎向大哥和二哥。

“爹,那您就在大哥二哥里頭挑一個,總得有人養您和我娘吧?”

又是一句話甩鍋,就像一根滾燙的鐵釺,瞬間捅進了馮秋燕和二嫂的心窩子。

她們的臉色,比剛才被陳江架在火上烤時還要難看。

拒絕?那就是當眾撕破臉皮,坐實了不孝的罵名。

答應?那以後兩個老的吃喝拉撒,豈不都成了她們的負擔?

兩人喉嚨裡像是堵了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求救似的望向自己的丈夫。

可大哥二哥兩兄弟,此刻也成了鋸了嘴的葫蘆,只顧埋頭扒飯,恨不得把臉都埋進碗裡。

這一幕,盡數落在陳東海眼中。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直墜冰窟。

原來,他自以為是的試探,竟真的試出了人心裡的寒涼。

他跟老伴早就商量好了,賣魚的錢加上積蓄,正好蓋三間新房,他們老兩口自己在老宅裡忍一忍,單住,誰也不拖累。

可他終究是存了點念想,有點僥倖,想看看這幾個孩子,到底誰的心裡還裝著他們。

結果,令人心寒。

“咳!”陳東海重重地咳了一聲,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鬱氣給咳出來。

他拿起煙鍋,重新裝上一鍋煙絲,聲音沙啞而疲憊。

“已經跟公社說好了,就蓋三間,你們兄弟一人一間。”

他點燃菸絲,深深吸了一口,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失望。

“我跟你娘,身子骨還硬朗,還能下地,還能出海。不用你們養老。”

“呼——”

馮秋燕和二嫂幾乎是同時,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那如釋重負的模樣,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一頓飯,吃得再無聲息。

桌上的海鮮依舊豐盛,可那股子其樂融融的暖意,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陳江,彷彿沒事人一樣。

他夾起一塊剔得乾乾淨淨的魚肚子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奶奶碗裡,臉上掛著笑。

“阿嫲,你多吃點。等我以後賺了大錢,就帶您去城裡鑲口好牙,到時候想啃骨頭啃骨頭,想吃花生吃花生!”

“哎喲,我的乖孫!”老太太眼角的皺紋瞬間笑成了一朵花,嘴裡沒牙,說話漏著風,卻滿是歡喜。

“好好好,我等著!”

這溫馨的一幕,又給屋子冰冷的氣氛點了簇小小的火苗。

飯局終於在壓抑中散場。

陳江看著盤子裡還剩下幾個海瓜子,下意識地伸出筷子,想來個飯後甜點。

“啪!”

一隻佈滿老繭的手快如閃電,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

是母親張桂蘭。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完了就趕緊下桌,留著點晚上吃!”

張桂蘭瞪著眼,沒好氣地訓斥。

陳江摸了摸被打得發紅的手背,不服氣地頂了一句:“留什麼留?上午灘塗上挖了那麼多,今天退潮了,明天還能去。怕什麼沒有?”

這話可捅了馬蜂窩。

張桂蘭氣得一叉腰,音調都高了八度。

“你去?就你這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懶骨頭,太陽曬屁股了都不起床,你還知道去淘海?”

“嘿,瞧不起誰呢!”

陳江梗著脖子,直接站了起來。

“去就去!明天一早,我第一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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