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不公平!(1 / 1)
隨著最後一聲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吳雅梅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一共是一千六百零一塊八毛八分。”
這個數字一報出來,整個碼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就如同滾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徹底炸開了。
“多少哇?!一千六?!”
“我的老天爺啊!這是去海里撈金磚了吧!”
“他們四個人分,去了成本,一人能分三百多百塊!這頂得上大廠裡的老工幹整整四個月了!”
無數道火熱、嫉妒、羨慕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堆魚,恨不得能從上面剜下一塊來。
在這年頭,萬元戶那是報紙上才有的神話,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漁民來說,一千六百塊就是一筆鉅款。
陳江心裡卻實在難免升起一股失落感。
才一千六?
在他前世那個動輒幾百萬上下流水的記憶裡,這點錢甚至不夠吃頓像樣的飯。
那一瞬間的落差讓他有些發懵。
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這是1985年!
這筆錢,足夠給家裡蓋起半座紅磚房,足夠給妻子根除勞累分娩產生的病根,也足夠讓那個未來分崩離析的家重新粘合在一起。
更何況,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頭。
馬鮫魚這種大路貨只能走量,要想翻身,還得靠那幾條江刀!
“沒錯,賬是對的。”
吳雅梅的手指在算盤上最後撥弄了一下,目光在賬本和那一摞厚厚的收據間來回掃視了兩遍,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是心裡大石頭落地的聲音。
“賬沒錯。”
旺財也不含糊,隨手撕下一張皺巴巴的紅條紙,筆尖在舌頭上舔了舔,刷刷幾筆寫下欠條,大拇指往紅印泥裡一按,再往紙上一戳。
“拿著!明後天拿著條子來家裡取錢,少不了一個子兒。”
圍在收購點的村民們還沒散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看什麼西洋景,嘴裡的唾沫星子亂飛,議論聲比那滿地的魚腥味還要濃烈。
大大、阿廣幾個人卻早就按捺不住心頭的火熱,簇擁著陳江往家走,一路上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地比劃著海上的驚濤駭浪,話裡話外他們剛才就不是去捕魚,而是去龍宮裡鬥了一場三太子。
進了陳家院子,那股子熱鬧勁還沒散。
陳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手裡端著剛泡好的熱茶,眼神裡滿是慈愛與期待。
“江子,這魚汛難得,明兒個還去不?”
陳江接過茶缸灌了一大口,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媽,這哪是我想去就能去的。今兒是運氣好,阿廣要是租不到船,我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岸上乾瞪眼。再說,那一網馬鮫魚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海里的東西,誰說得準。”
吳雅梅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惋惜,她一邊幫著收拾陳江帶回來的那兩條大魚,一邊輕聲言語。
“明天家裡新房動土,一堆人要來幫忙,我和娘得在家張羅飯菜,實在騰不出手跟你去。”
陳江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白牙。
“多大點事,只要有船,我一個人也能擺弄得來。”
若是以前,陳母肯定要罵他不知天高地厚,可看著今兒這堆積如山的漁獲,老孃心裡那桿秤早就偏了,笑得合不攏嘴。
“成!你有這心就成。哪怕捕不到大魚,去淘點新鮮海貨回來給工人們加個菜也是好的。十幾號大老爺們乾重活,肚裡沒點油水怎麼行。”
正說著,堂屋的門簾一掀,陳東海揹著手走了出來。
這一向不苟言笑、整天板著臉的老父親,此刻看著小兒子,難得地沒在那張黑紅的臉上掛著寒霜,反而點了點頭。
“還行,有點我當年的樣子。”
陳江心裡一樂,這老頭子夸人還得拐個彎誇自己,嘴上卻謙虛得很。
“運氣,都是運氣。四個人分下來,一人也就四百塊,不算多。”
陳東海哼了一聲,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煙氣。
“四百還嫌少?你要是一個人去,這一千六不全是你的?”
陳江心裡咯噔一下,暗自腹誹。
一個人去?
那種破船遇到那樣的風浪,一個人去怕是直接去見閻王爺了,到時候這一千六正好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席面,請全村老小吃頓散夥飯!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院子裡這點難得的和諧。
“爹!這話可得說清楚!”
一直在角落裡憋著氣的大嫂馮秋燕終於忍不住了,幾步竄到堂屋中間,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還沒捂熱乎的賬本,像是一隻護食的母雞。
“老大老二跟您出海,賺的每一分錢都交到公中蓋房子。阿江今兒賣魚賺了這麼多,是不是也該拿出來?這一大家子還分什麼你我?”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陳江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摸出一根菸在手裡把玩,沒說話,只是眼神玩味地看著這個精明的大嫂。
陳東海眉頭一皺,還沒開口,馮秋燕又像連珠炮似的開了火。
“這不公平!大家都是陳家的兒子,憑什麼老大老二累死累活給家裡賺錢,老三賺了錢就能揣自己兜裡?還要拿公中的錢給他蓋房?這道理說到天邊去也站不住腳!”
“啪!”
陳東海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馮秋燕渾身一抖,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老頭子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如炬,掃視了一圈。
“誰說的?我陳東海還沒死呢,這個家輪不到你來定規矩!”
他指了指門外的大海方向,聲音硬邦邦的。
“老大老二跟的是我的船!那是我的本錢!船壞了是我修,油錢是我出,他們那是給我打工,賺的錢自然歸公中!要是給他們算工錢,你們那房子蓋得起來?明明是我貼補你們,心裡沒點數?”
說到這,陳東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漫不經心的陳江,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三是自己租的船,那是他自己的本事,還得給人家交租金,擔著風險。既然沒用家裡的船,賺的錢自然是他自己的,這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