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說氣人不氣人?(1 / 1)
“你就貧嘴!”
老太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屁股卻還是老實地挪到了軟墊上,嘴裡碎碎念著這敗家孫子不懂過日子,可那眼神裡,分明透著一股受用的得意。
一路上,陳江聽著老太太的嘮叨,不僅沒覺得煩,反而時不時還插科打諢兩句,問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汽水,把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
從縣醫院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那口假牙配得挺順利,醫生手藝不錯,稍作打磨就嚴絲合縫。
陳江心情大好,又帶老太太坐上了車,提醒道。
“剛才大夫的話您可記住了?這玩意兒金貴,吃飯的時候戴上,吃完了得摘下來刷乾淨,別偷懶。”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嘴裡那口硬邦邦的新牙,心裡踏實。
嘴上嫌棄,卻想錢塞給陳江。
陳江眼疾手快,一把擋了回去,指著路邊的供銷社岔開話題。
“奶奶,二嫂不是說想要奶粉,咱也弄點給大寶小妮嚐嚐?”
老太太高興,也說下回要給倆重孫子買。
回到家,灶房裡冷鍋冷灶。
陳江直接煮了兩棒子苞米,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
“那我就試試這玩意兒到底靈不靈!”
吃的帶勁,但嘴上卻說嚼著累。
可一到做飯,老太太比誰都精神。
她沒讓陳江動手,自己捲起袖子進了灶房,不一會兒,一股鮮香便飄滿了院子。
麵疙瘩湯。
那是老太太的拿手絕活。
白若凝脂的麵疙瘩在湯裡翻滾,裡頭加足了料,昨兒剩下的貝籽、蠣蝗,還有大蝦仁,最後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那香味簡直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陳江捧著大海碗,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連湯底都喝了個精光,最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奶奶,還是您做的飯香,外頭飯館子拍馬都趕不上。”
他對面,老太太正慢條斯理地嚼著一顆勁道的蟶子肉。
以前這東西她咬不動,只能囫圇吞棗,如今有了牙,那是越嚼越有滋味。
看著奶奶吃得香甜,陳江心裡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笑眯眯地問道。
“咋樣?好用吧?”
老太太嚥下嘴裡的食物,滿意地點點頭,滿臉紅光。
“好用!這錢花得……值!”
吃飽喝足,陳江也沒閒著,想著宅基地那邊還在忙活,便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奶奶,您歇著,我去工地看看進度。”
“去吧去吧,別偷懶!”
老太太揮揮手,等陳江前腳剛邁出院門,她後腳就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
她特意回屋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把那口假牙戴得端端正正,然後揹著手出了門。
這一下午,老太太哪兒也沒去,就在村裡溜達。
從村頭的大榕樹下,到村尾的井臺邊,只要見著個熟人,不管人家是在納鞋底還是在擇菜,她都要湊過去嘮兩句。
還沒說兩句正事,她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明晃晃、整齊劃一的大白牙。
“喲,他三嬸,您這牙……”
“嗨!別提了!”
老太太一臉的無奈,卻恨不得全村都能聽見。
“我家那個老三啊,非說我這牙漏風,硬是拉著我去縣城配的!我說我不去,他還急眼,花了好幾十塊呢!這孩子,就是太孝順,攔都攔不住,你說氣人不氣人?”
那語氣,那神態,把炫耀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等到傍晚陳江一身泥灰從宅基地回來的時候,整個村子的風向都變了。
誰不知道陳家老太太平日裡最摳門,能讓她心甘情願花大價錢配假牙,那肯定是孫子真孝順到了心坎裡。
浪子回頭金不換,陳家老三,這是真轉性了。
這一路走回來,陳江只覺著後背涼颼颼的。
他可能是撞了邪了。
村頭修鞋的李瘸子,還有那一幫正在大榕樹底下納涼的老爺叔,一個個見了他都咧著嘴笑,那眼神,慈祥得讓人心裡發毛。
陳江摸了摸臉上的泥灰,正納悶是不是自己臉上開了花。
直到大大叼著菸斗,笑眯眯地湊過來,衝他豎起大拇指。
“老三啊,咱陳家這回可是露了大臉。跟你奶奶那口假牙比起來,村長家的收音機都不響亮了。透個底,到底花了多少大團結?”
陳江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栽進路邊的水溝裡。
敢情老太太一下午沒歇著,這是把全村都給通告了一遍?
早知如此,就不該信她那張嘴!
陳江這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含糊其辭地應付了兩句,逃也似的衝進了自家院門。
……
幾桶井水衝下來,身上的暑氣散了大半。
陳江只穿了個大褲衩,像條被曬乾的鹹魚,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在木板床上。
這一天又是坐車又是搬石頭的,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確實有些吃不消,渾身的骨節都在抗議,酸爽得讓人想哼哼。
剛閉上眼沒兩分鐘,房門吱呀一聲輕響。
吳雅梅抱著光溜溜的小兒子走了進來,把孩子往床上一放。
還沒等陳江反應過來,背上一沉。
那個剛滿三歲的小兔崽子,一屁股墩正好砸在他那是痠痛的後腰上,兩隻小胖手死死揪住陳江的耳朵,嘴裡興奮地嚷嚷。
“駕!駕——!”
“哎喲臥槽——”
陳江疼得齜牙咧嘴,腰眼處像是有根針狠狠紮了一下,瞬間弓成了大蝦米。
“我的老腰!這熊孩子,這是要弒父啊!”
見丈夫疼得臉都白了,吳雅梅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把將還在撲騰的小寶給抱了下來,順手就在那光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別調皮!把你爹腰壓壞了,看我不揍你!”
小寶也不哭,咯咯笑著光著腳丫子跑出了屋,找他姑姑玩去了。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吳雅梅把門掩上,轉過身,臉色變得嚴肅起來,盯著趴在床上的陳江。
“你老實跟我交個底,給奶奶配牙到底花了多少錢?”
“咋了?”陳江悶在枕頭裡問。
“剛才奶奶非要塞給我十塊錢,說是你給剩下的,讓我留著給小妮買奶粉。她那性子我還不曉得?要是錢花多了,她能捨得給我這錢?別是你為了哄老人家開心,自己偷偷貼了不少吧?”
陳江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的涼蓆縫裡摳出一把零碎的票子,直接遞了過去。
“我是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人?所有的賬都在這兒了,我就怕她回來又要給我錢,才沒跟她說實話。”
他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耳朵。
“總共也就花了不到十三塊,剩下的都在這兒,你自個兒數數。”
吳雅梅狐疑地接過錢,沾了點口水,一張張數得仔細。
三十塊多,一分不差。
她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總算是舒展開了。
原以為去趟縣醫院這種地方,沒個三五十塊下不來,沒想到這男人這回辦事還真挺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