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越便宜越好?(1 / 1)
陳江早就料到老爹會這麼說,他不慌不忙地從桶裡撿起一隻,又從旁邊的雜魚堆裡翻出一隻普通的佛手貝,兩相一湊,擺在燈光底下。
“爹,您再細看看。這叫海雞腳,跟佛手可不是一碼事。您看這根莖,長了不止一截,裡頭的肉那是又鮮又嫩,比龍肉還金貴。”
陳東海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湊近了仔細端詳半天,還是搖搖頭。
“看著是有點不一樣,可這玩意兒能貴到哪去?頂破天也就跟海蠣子一個價。”
陳江心裡那個急啊。
這海雞腳也就是鵝頸藤壺,在後世那可是被稱為來自地獄的海鮮,一斤能賣出天價,現在居然被老爹當成了不值錢的爛海貝。
“爹,我也不知道具體多少錢,但我聽那個收貨的老客說過,這東西在大城市那是搶手貨。要不,我拎去阿財那兒問問?”
陳東海不置可否地擺擺手,示意他愛咋咋地。
陳江拎著桶,火急火燎地往村口阿財的點跑。
沒過一刻鐘,他又拎著桶,垂頭喪氣地回了院子。
阿財那孫子,眼珠子都快掉錢眼裡了,愣是說這就是大個兒點的佛手,死活只肯給一毛錢一斤。
陳江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時候賣給阿財,那就是把金子當廢鐵賣。
見兒子又把東西拎回來了,陳東海吧嗒了一口煙,嘴角掛著不出我所料的笑意。
“咋樣?我就說你弄錯了吧?阿財那是幹了多少年的老油條,他都不收,這玩意兒就是不值錢。”
陳江把桶往牆角一放,咬了咬牙,眼神裡透著股倔勁。
“阿財那是沒見過世面。明兒個我去縣城送貨,順帶去大市場問問,我就不信這好東西沒人識貨。”
周圍幾個幫忙分揀的親戚聽了,都忍不住想笑,覺得這江子怕是想錢想瘋了,為了桶破貝殼還要專門跑趟縣城,純屬瞎折騰。
陳江也不解釋,默默地把那桶海雞腳蓋好,轉身回了屋。
屋內,昏黃的燈光灑在床頭。
吳雅梅剛把孩子哄睡,正藉著燈光縫補衣服,見陳江一臉鬱悶地進來,便放下手裡的針線,聲音輕柔。
“阿財也不認得?”
陳江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他三兩下脫掉帶著腥味的外套,伸手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一疊還帶著體溫的大團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吳雅梅的手裡。
“拿著。”
吳雅梅只覺得手心一沉,低頭一看,那一疊厚實的鈔票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針線筐都差點打翻。
“這……怎麼這麼多?”
她的聲音都在發顫,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幾十塊錢工資,這一把錢,少說也有大幾百。
陳江看著妻子那震驚的模樣,心裡的鬱悶一掃而空,嘴角忍不住上揚。
“別發傻了,這是咱們四個人分的。你不知道,阿鄭那小子帶了張手拋網,運氣也是絕了,在那邊水道口一網下去,全是海狼魚,足足一千多斤!再加上那幾十斤大鮁魚,這一趟算是掏著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捏了捏吳雅梅那有些消瘦的臉頰。
“快算算,咱們這一份能有多少。”
吳雅梅這才回過神來,手指頭有些笨拙地在那疊鈔票上捻動,嘴裡唸唸有詞,神情專注。
片刻後,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愁緒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
“江子!咱們這一份,足足有二百三十九塊五毛一分!”
陳江眼睛也是一亮,雖然心裡早有估算,但聽到確切數字,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是直衝腦門。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他在這個家挺直腰桿的一塊磚。
“好!太好了!”
吳雅梅重重地點頭。
這兩個多星期以來,家裡進項不斷。
看著桌上那幾張這一輩子都沒怎麼見過的大團結,吳雅梅那張常年掛著愁雲慘霧的臉上,總算是透出了幾分暖意。
眉梢眼角彎彎的,像掛在天邊的下弦月。
她其實並不貪心。
不管這錢是多是少,只要自家男人肯把那一身懶骨頭直起來,踏踏實實去海里討生活,她這心裡頭就比喝了蜜水還甜。
燈影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江看著妻子那賢惠的背影,心裡一熱,湊上前去,雙臂一環,從身後緊緊摟住了那個有些消瘦的腰身。
鼻尖縈繞著皂角的清香,他把下巴擱在妻子肩膀上,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邀功的得意。
“媳婦兒,咋樣?你男人我厲害吧?”
吳雅梅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了下來,正想紅著臉誇兩句。
背上猛地一沉!
“呀——大俠飛天!”
稚嫩的童音伴著一股子蠻力從天而降。
大兒子陳成湖手裡舉著根用來趕雞的破竹條,把床板當成了跳板,嗷嗷叫著就往陳江背上撲。
這一下泰山壓頂,差點沒把陳江的老腰給壓斷,連帶著懷裡的吳雅梅都打了個趔趄,三人團成一團,險些栽倒在地。
“哎喲我去!”
陳江穩住身形,反手就像撈魚一樣,一把扣住兒子的後脖頸,順手奪過那根竹條。
竹條輕飄飄地落在小屁股上,聽著響,其實沒用勁。
“混小子!反了天了你?這是能亂跳的地方嗎?摔著你娘咋辦?”
大寶陳成湖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氣,眼珠子骨碌碌轉。
“誰讓你抱我娘!我就要抱!”
陳江氣樂了,把兒子往胳膊底下一夾,另一隻手叉著腰。
“嘿,你個小兔崽子還管起老子來了?你那叫抱?你那是想要老子的命!再說了,你娘是我花大價錢娶回來的媳婦,我想咋抱就咋抱,你管得著嗎?”
那股子渾不吝的勁頭一上來,逗得大寶直翻白眼。
吳雅梅臉皮薄,哪經得住他在孩子面前這麼胡咧咧,一把奪過竹條,順手解開大寶身上披著的那個充當披風的破被單。
“行了行了,跟孩子較什麼勁,也不怕閃了舌頭。趕緊睡覺!”
被這麼一攪和,陳江那點旖旎的心思也沒了大半。
他大字型癱倒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隨口問道。
“明早我要去鎮上一趟,你有啥要買的不?我順道帶回來。”
吳雅梅一邊給小妮掖被角,一邊盤算著。
“你要去的話,扯塊布回來吧。天眼瞅著涼了,大寶的褲子都短了一截,我想給咱娘還有孩子們做身新衣裳。”
“行,要啥樣的?”
“隨便,你也別挑那些花裡胡哨的。就去供銷社門口那幾家擺攤的看看,誰家的便宜買誰家,越便宜越好,能穿就行。”
陳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越便宜越好?這女人,真是窮怕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現在咱有錢了,不用這麼摳搜,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扭轉她的觀念,還得慢慢來。
“知道了,睡吧。”
燈繩一拉,屋內歸於黑暗,只有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次日天剛矇矇亮。
陳江醒了。
雖然身子骨還透著乏,但那個要在80年代大幹一場的生物鐘愣是讓他再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