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這東西我要了(1 / 1)
先是淡淡的香水味撲面,一句蹩腳的洋文先飄了出來,緊接著走出來一老一少。
“哦,我親愛的馬先生,你的酒店各方面都可以成為完美!”
老的金髮碧眼,是個洋人,少的二十出頭,穿著得體的襯衫,笑得一臉春風。
陳江邁出去的腳硬生生收了回來,眼睛倏地亮了。
這人他認識!
他就是金駿酒店的太子爺,後來在省城呼風喚雨的大老闆,馬洪樂!
這小子年輕時候可是出了名的愛獵奇,嘴刁得很。
機會來了。
陳江把桶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大半個身子故意側過去,把那桶裡的東西亮了出來。
“既然金駿酒店廟大欺客,那這上好的海珍我就只好拿去餵豬了。可惜了這一桶剛出水的極品海雞腳喲。”
這一嗓子剛好鑽進馬洪樂的耳朵裡。
正跟洋人比劃手勢的馬洪樂腳步一頓,目光順著聲音就落在了那個紅桶上。
那油頭經理一看太子爺停下了,嚇得魂飛魄散,狠狠瞪了陳江一眼,壓低聲音罵道。
“你他媽找死是不是?還沒滾?”
說完,轉過臉就像變戲法似的換上了諂媚的笑,在那位洋客人面前點頭哈腰。
陳江理都沒理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馬洪樂。
馬洪樂幾步走上前來,也不嫌髒,蹲下身子,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那一團團黑褐色的東西上撥弄了兩下。
那一瞬間,他眼睛裡閃過驚喜。
“海雞腳?”
他抬起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破舊卻一身匪氣的年輕人。
“同志,這是你挖的?”
陳江擦了一把額頭上流下來的汗,往旁邊的屋簷下挪了兩步,避開那毒辣的日頭。
“昨兒個拿命從孤島礁石縫裡摳出來的。本想著金駿是咱們縣最好的館子,應該識貨,沒成想……”
他瞥了一眼那個正冒冷汗的經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差點被當成垃圾扔出去。”
馬洪樂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音,再看經理那慘白的臉色,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著對身邊的洋人用英語說了句什麼,那是解釋這是一種頂級的海鮮食材。
洋人那一雙藍眼睛頓時也亮了,連連點頭,嘴裡不停冒著Wonderful。
馬洪樂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更盛。
“這東西我要了。這位兄弟,開個價?”
陳江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其實並不清楚這年頭海雞腳的具體市價,但他清楚幾十年後這玩意的身價。
在歐洲,那是按個賣的,比黃金也差不了多少。
賭一把。
他靠在牆柱子上,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番。
“五斤二兩,我不跟你來虛的。一斤二十,這一桶算你一百整。少一分免談。”
聽到這一百塊的報價,旁邊的經理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一百?你窮瘋了吧!搶劫啊!”
在這個工人工資普遍只有幾十塊的年代,一百塊,那就是一筆鉅款。
陳江根本不看那個跳樑小醜,目光直視著馬洪樂,眼神篤定。
“這東西在國外值多少,馬少爺應該比我清楚。這也就是在咱們這小縣城,換了大城市,翻倍都有人搶。”
他在賭,賭馬洪樂的眼界,也賭這個富二代的爽快。
果然。
馬洪樂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連價都沒還。
他直接從兜裡掏出一疊嶄新的大團結,數也沒數,遞了過來。
“爽快!我就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張經理,帶這位兄弟去財務那把桶騰出來洗乾淨,另外,再拿兩包紅塔山給這位兄弟解解乏。”
陳江接過那厚厚的一沓錢。
這第一桶金,算是穩穩當當地落袋了。
……
出了酒店大門,陳江覺得外頭的日頭都沒那麼毒了。
兜裡揣著一百多塊鉅款,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他先去了供銷社門口的成衣攤子。
那些花花綠綠的的確良、棉布衣裳,看得人眼花繚亂。
陳江也不摳搜,大手一揮,給爹孃、伯父伯母、妹妹,甚至連那個還沒斷奶的小妮,都一人扯了一塊布料或者買了成衣。
大寶那小子皮實,費褲子,陳江特意給他挑了兩條結實的咔嘰布褲子。
東西大包小包提了一手。
路過街角的糕點鋪子時,一股甜膩的香氣鑽進鼻孔。
陳江腳底下一頓。
那是麵茶糕的味道。
記憶深處,吳雅梅那是極愛吃甜食的。
可自從嫁到陳家,別說吃糕點,連紅糖水都沒喝過幾回。
上輩子她病重的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再吃一口熱乎的麵茶糕,可那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等陳江賺到錢想買給她吃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那一塊麵茶糕,成了他心裡永遠過不去的一道坎。
陳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泛起的那股酸澀。
“老闆,來一塊麵茶糕,要最新鮮的,多放點芝麻。”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用油紙包得四四方方的糕點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這東西金貴,不能壓碎了。
等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再拿出來給她個驚喜。
想到吳雅梅見到這糕點時可能會露出的那種既驚訝又心疼錢的小表情,陳江那佈滿風霜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沿著長街一路往回走,布店還沒找著,鼻子裡先灌進來一路的香氣。
大排檔隔壁,一口敞口大鐵鍋架得老高,裡頭黑砂翻滾,鏟子嘩啦嘩啦炒得正歡。
焦糖裹著板栗的甜香,霸道地往人天靈蓋裡鑽。
老太太就好這一口。
上輩子奶奶臨走前牙口不好,就想吃口又糯又甜的糖炒栗子,可那時候陳江還在外頭躲債,等回來時,墳頭草都半尺高了。
陳江吞了口唾沫,手已經伸進了兜裡,摸到了那幾張熱乎的大團結。
剛要掏錢,動作卻僵住了。
壞了,沒帶飯盒。
老太太嘴刁,吃到皮軟的準得數落半天。
罷了,下回帶個搪瓷缸子來,裝滿實實在在的一大罐。
陳江把手抽出來,狠狠吸了兩口香氣,算是過了乾癮,轉身鑽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縣城的路跟迷宮似的,他在街面上轉了兩圈,愣是沒瞅見布店的招牌。
拉住個路過的老頭一問,才曉得那國營布店藏在一條不起眼的青石板巷子裡。
店面不大,門檻都被踩得凹進去一塊,裡頭昏沉沉的,飄著股棉絮和染料混雜的味道。
櫃檯後面,營業員正低頭納鞋底,眼皮都沒抬。
“深藍的,深灰的薄棉布,各扯兩米。”
陳江也不廢話,那是出門前吳雅梅千叮嚀萬囑咐的。
這顏色耐髒,下地幹活、出海打魚都經造。
剪刀咔嚓咔嚓兩下,兩卷灰撲撲的布料甩在了櫃檯上。
陳江伸手去拿,目光卻被旁邊貨架上一抹亮色死死拽住。
那是一匹鵝黃色的的確良,上頭印著細碎的小白花,在這個滿眼黑藍灰的年代,鮮亮得像是把春天的日頭剪下來了一塊。
的確良,洋氣名兒叫滌綸。不皺、幹得快、顏色鮮,是這年頭大姑娘小媳婦眼裡的軟黃金。
陳江腦子裡不知怎麼的,就浮現出吳雅梅那張常年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
嫁給他這麼些年,她身上那件灰褂子洗得都發白了,袖口補丁摞補丁。二十出頭的年紀,活得像個四十歲的黃臉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