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看我幹啥?我臉上有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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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手指頭在那匹黃布上輕輕一點。

“老闆。”

“這帶花的的確良,也給我裁兩米。”

營業員這才停下手裡的針線。

“這可是緊俏貨,三塊五,不還價。”

“裁!”

陳江從兜裡拍出一張大團結。

抱著三卷布從巷子裡出來,陳江感覺懷裡沉甸甸的。

這一趟下來,剛到手的一百大十塊錢,這就去了小一半。

不能再逛了,再逛下去,連回去的車費都得搭進去。

回程的小巴車就在街角等著。

這就是個鐵皮罐頭,裡頭擠滿了趕早市回去的村民。

籮筐、扁擔、雞籠子堆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往裡擠擠!往裡擠擠!都瘦得跟猴似的,佔什麼地兒!”

售票員大嗓門吆喝著,硬是把陳江塞進了最後排靠窗的縫隙裡。

車廂裡味道那是真夠勁。

汗臭味、雞屎味、鹹魚味,混雜著前面大娘籃子裡劣質香粉的味道,燻得人直翻白眼。

陳江把自己的紅桶死死護在兩腿中間,懷裡還揣著那包金貴的麵茶糕。

他把車窗強行推開一條縫。

外頭帶著土腥味的風灌進來,總算能喘口勻乎氣。

車子就在這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跟搖煤球似的,晃悠了快一個鐘頭,總算看見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陳江拎著桶跳下車,腿都麻了。

剛拐進自家巷子口,就瞅見老孃那佝僂的背影。

老太太肩膀上壓著根扁擔,兩個竹筐裡裝著送去宅基地的飯菜,走起路以此一頓一頓的。

“娘!”

陳江喊了一嗓子,幾步竄過去,單手就把那扁擔接了過來。

“哎喲,小三子回來啦?”

老太太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滿是褶子的臉上笑開了花,眼睛直往他那紅桶上瞟。

“咋樣?那海雞腳……有人要不?”

“回去再說。”

陳江賣了個關子,腳下生風。

一進屋,堂屋裡正熱鬧著。

大哥二哥家的幾個孩子正圍著八仙桌扒拉著碗裡的雜糧飯,表妹正拿著筷子給這個夾塊鹹菜,給那個添勺湯。

看見陳江進來,原本吵鬧的孩子們稍微靜了靜。

畢竟以前他們的三叔,那是真的渾,誰惹誰捱揍。

陳江把紅桶往牆角一放,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往桌子中間一拍。

“來來來,都別吃那鹹菜疙瘩了,三叔給你們帶好東西了!”

油紙包一層層揭開。

一股濃郁的芝麻香混著甜味兒,瞬間壓過了滿屋子的飯菜味。

是麵茶糕!

幾個孩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口水咕咚咕咚咽得震天響,可誰也不敢先伸手,都怯生生地看著陳江。

“吃啊!看我幹啥?我臉上有花?”

陳江抓起一塊,塞進離得最近的大寶嘴裡。

“哇——”

滿屋子頓時炸了鍋,孩子們歡呼一聲,跟搶食的小狼崽子似的圍了上來。

表妹在一旁看得直瞪眼,手裡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三哥,你這是發財了?這一包麵茶糕得多少錢?你不怕三嫂回來罵你敗家?”

她這三哥她是知道的,兜裡有一毛錢都得去買酒喝,今兒個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江給自己倒了碗涼白開,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碗,一抹嘴。

“怕啥?今兒早上那桶海雞腳,遇上識貨的大老闆了,賣了個好價錢。”

表妹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信。

“你就吹吧。那破玩意兒長得跟鬼爪子似的,誰稀罕?也就是咱們海邊人不講究才吃兩口。”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山豬吃不了細糠。”

陳江也不解釋,笑罵了一句,從旁邊籃子裡抓了幾個油餅扔進桶裡,又提了一壺涼茶。

“行了,你們慢慢吃,我去宅基地看看。”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的。

宅基地那邊,剛砌好的地基在那暴曬。

阿廣光著個膀子,脊背曬得油黑髮亮,正躲在幾塊磚摞出來的陰涼地裡呼哧呼哧喘氣。

吳雅梅也在,戴著個破草帽,正彎腰收拾著地上的碎磚頭。

陳江心裡一揪。

他幾步走過去,把桶往地上一擱。

“歇會兒!都歇會兒!”

他抓起一個油餅,直接扔給阿廣。

“這麼賣力幹啥?這房子還能長腿跑了?趕緊吃口墊墊。”

阿廣接住油餅,嘿嘿一樂,露出一口大白牙,也不客氣,張嘴就是一大口。

陳江又拿了一個,走到吳雅梅跟前。

吳雅梅直起腰,臉被曬得通紅,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頭髮都黏在臉上了。

“給。”

陳江把油餅遞過去,語氣硬邦邦的,眼神卻軟了下來。

“一人一個,都有份。”

吳雅梅愣了一下,看著那個油汪汪的餅子,喉嚨動了動,卻沒接,只是壓低聲音問:

“哪來的錢?”

“天上掉的。”

陳江把餅硬塞進她手裡,轉身把茶壺拎到老爹陳東海面前,大著嗓門喊道:

“爹,喝口水潤潤嗓子!這大熱天的,別中暑了。”

這一整天,吳雅梅的心都懸著。

直到晚上回了屋,孩子們都睡熟了,昏黃的燈泡底下,她才終於憋不住了。

“陳江,你跟我交個底,今兒買這些東西的錢,到底是哪來的?你可別又去跟那幫不三不四的人借高利貸!”

她死死盯著陳江,手裡的蒲扇都忘了搖。

陳江看著妻子那張寫滿擔憂和疲憊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也不說話,轉身從那個紅桶的最底下,把那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捲筒掏了出來。

“給你的。”

吳雅梅一愣,狐疑地接過來。

報紙撕開。

那一抹鮮亮的鵝黃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突然炸開的一團煙火,晃得人眼暈。

細碎的小白花,摸在手心裡涼絲絲、滑溜溜的觸感。

吳雅梅的手抖了一下,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這……這是的確良?”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江,聲音都變了調。

“你瘋啦?這一塊布得多少錢?這一家老小張嘴都要吃飯,還要蓋房子,你買這個幹啥!”

她嘴上罵著,手卻像是被那布粘住了一樣,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生怕手上的粗繭把那嬌貴的料子刮花了。

這花色,她在鎮上的供銷社櫥窗裡見過,當時也就敢隔著玻璃瞅兩眼,連問價的勇氣都沒有。

如今,這東西就實實在在地在自個兒手裡。

陳江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點了一根菸。

“買來就是穿的。以前讓你跟著我受苦了,往後,別人媳婦有的,你也得有。”

吳雅梅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嗔怪地瞪了陳江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三分埋怨,倒有七分是藏不住的歡喜。

“淨瞎花錢……這顏色太豔了,我都孩子他媽了,哪穿得出去。”

她嘴上這麼說著,身子卻忍不住往鏡子前湊了湊,拿著布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真好看。

她心裡暗暗琢磨著:再過半個月就是中秋了,到時候回孃家,要是穿上這一身新衣裳,爹孃看著也能放心,曉得自個兒這日子,是有奔頭了。

但最上說的卻是:

“七尺?這都夠裁兩身娃娃衣裳了,你咋扯這許多!我是讓你扯點布頭,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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