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麼賣力幹啥?(1 / 1)
吳雅梅的手指頭在鵝黃的的確良上細細比劃,這年頭布票金貴,誰家做衣裳不是算計到毫釐?
陳江兩條腿大剌剌地往床頭一架,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的菸屁股,咧嘴一樂。
“正好裁件大褂子。你那是給咱家立功的身子,不得穿得寬寬敞敞、透透氣?”
吳雅梅臉上一紅,沒再接話,只是一遍遍把那布料撫平,又小心翼翼地疊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塊,壓在枕頭底下,生怕起了褶子。
她扭過頭,目光在陳江那赤裸的精壯上身上打了個轉,昏黃燈光下,男人原本有些虛浮的皮肉如今看著竟有些緊實。
“還別說,那蚌湯倒真管用,今兒瞧你這精氣神,跟頭牛犢子似的,眼裡的紅絲都沒了。”
陳江挺了挺胸脯。
不過他也不在那細究,嘿嘿一笑,翻身便睡。
次日天剛矇矇亮,陳江趿拉著布鞋進灶房尋水喝。
揭開鍋蓋一看,昨晚剩的那半鍋河蚌湯連個渣都不剩,灶臺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被嗦得乾乾淨淨的蚌殼,上頭還沾著幾粒二哥最愛嚼的紅辣椒籽。
陳江也不惱,笑了笑,隨手把蚌殼掃進爐膛裡。
要是擱以前,這會被人偷了嘴,他準得把鍋砸了鬧得雞飛狗跳。
現如今?幾口吃的罷了,二哥那點貪小便宜的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全當餵了貓。
陳母在院子裡吆喝著上工,陳江把涼水一飲而盡,心裡頭卻盤算開了。
這身子骨還是虛,光靠幾個河蚌頂不住這連軸轉的累。
昨兒個聽說阿廣在河溝裡摸著了只老鱉,那玩意兒才是大補,今兒夜裡高低得去阿廣那蹭兩碗王八湯喝喝。
阿廣那小子是個光棍漢,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補狠了半夜也沒地兒發洩,不如便宜了自己人。
正琢磨著,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廣扛著把鐵鍬,褲腿捲到膝蓋彎,一頭大汗地衝了進來,二話不說直奔宅基地那堆紅磚。
“哎?你咋又來了?”
陳江有些發懵,這還沒到飯點呢,這小子怎麼比自家蓋房還上心。
阿廣也不看來人,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彎腰就起了一摞磚,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
“咋?不歡迎?我尋思你這剛動工,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這麼賣力幹啥?”
陳江湊過去,遞了根剛從兜裡摸出來的紅塔山,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
“好心幫忙還落不是?”阿廣白了他一眼,也沒接煙,扛起磚頭就往地基坑裡走。
“趕緊的吧,早點蓋起來,我也好跟著蹭頓暖房酒。”
陳江眯起眼睛,看著阿廣那黑瘦卻結實的背影,心裡一暖。
“行,那讓我娘給你結工錢,按小工算,一天一塊五,不少你的。”
阿廣腳步一頓,猛地轉過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壓低了嗓門吼道。
“嘁!罵誰呢?我缺你那幾毛錢?咱哥倆說這個,你是打我臉呢?”
“得得得,算我嘴賤。”
陳江笑著擺擺手,走過去拍了拍阿廣全是灰土的肩膀,語氣卻認真了幾分。
“這情哥哥記著。等這陣忙完,帶你再賺點兒大的。到時候別說蓋房,讓你娶媳婦的彩禮都給掙出來。”
往後幾天,阿廣簡直就長在了這宅基地上。
不管陳江是在家還是出海,這小子天不亮就來,天黑了才走。
不光出力,還時不時懷裡揣著幾個溫熱的雞蛋,或是提溜著一串剛從田裡抓的泥鰍,說是給兩個小侄子打牙祭。
陳母看得心裡過意不去,私下裡拉著阿廣,硬要往他兜裡塞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阿廣跟被燙著似的,連蹦帶跳地往後躲,最後實在推脫不過,只得暫時收進貼身口袋裡,心裡卻盤算著等房子上樑那天,把這錢壓在碗底還回去當賀禮。
正午歇晌的時候,幾個人圍坐在樹蔭底下喝綠豆湯。
陳母看著阿廣那狼吞虎嚥的樣,忍不住唸叨起來。
“阿廣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說房媳婦了。這屋裡沒個女人不成家,你看你那衣服破了都沒人補,這咋行?”
阿廣正喝著湯,差點沒一口嗆死,黝黑的臉膛泛起一層紅,撓著亂糟糟的頭髮憨笑。
“嬸子……我這就一副窮骨頭,誰家姑娘看得上啊?再說吧,再說吧。”
“這孩子,瞎說啥。”陳母來了興致,放下蒲扇。
“只要人勤快,還能打不著光棍?等陣子嬸子抽出口來,倒是可以給你相一個。隔壁村老王家那二閨女……”
“哎喲娘,你就別操那個閒心了。”
陳江在一旁叼著草根,沒心沒肺地插話。
“你看我,娃都滿地跑了,他媳婦還沒影呢,這是命,急不來。”
阿廣一聽這話,臉更紅了,抄起一塊土坷垃就朝陳江扔過去。
“去去去!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乾點活吧你!”
他忙不迭地岔開話題,生怕陳母真給他在地頭就開始拉郎配。
“對了三哥,那籠子網子你都弄明白了嗎?咱們可是說好要幹票大的。”
提到正事,陳江吐掉嘴裡的草根,神色正經了些。
“不急,我看了下家裡的舊網,大半都爛得不成樣了。實在不行僱人編唄,這錢不能省,早出海早來錢,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阿廣眼珠子骨碌一轉,忽然湊到陳江跟前,神秘兮兮地提議。
“編網還得好幾天。要不……今夜咱們把那幾個舊地籠拿去後山那片水田試試?”
“水田?”陳江眉頭一挑。
“那地裡能有啥值錢貨?”
“稻蟹啊!”
阿廣吞了口唾沫,比劃著。
“這季節稻子剛抽穗,田裡的螃蟹最肥,個頂個的滿黃。雖說賣不上大價錢,但撈回來煨湯那是一絕!我看嫂子身體虛,喝這個比王八湯還溫補。”
陳江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稻花蟹!
上輩子後來這玩意兒在城裡飯店可是按只賣的高檔貨,現在滿田裡爬都沒人稀罕抓。
給吳雅梅補身子那是再好不過,要是抓多了,拿到縣城還沒準能當個稀罕野味賣賣。
“這主意妙!”
陳江一拍大腿,騰地站起身來。
“走著!”
男人的號召力就在這一嗓子上。
陳江碗底那兩口飯還沒扒拉乾淨,筷子往桌上一拍,夾起蝦籠就往外衝。
阿廣緊隨其後。
沒出衚衕口,兩聲唿哨一響,幾個光膀子的後生就像聞著腥味的貓,呼啦啦全湊了上來。
沿途納涼的大爺大媽蒲扇還沒搖兩下,就覺著一陣黑風夾著汗味刮過。
“這幫渾小子,大晚上不去海邊趕潮,往那爛泥河溝裡鑽什麼勁?”
一行人哪管這些,腳下生風,直奔河汊口的稻田。
這裡是淡水與海水交匯的稍頭,蘆葦蕩子密得像牆。
到了地頭,根本不用指揮,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找斷磚頭。
“綁緊實點!別回頭讓水衝跑了!”
陳江吼了一嗓子,手裡麻利地打了個死結。
噗通幾聲悶響,幾個綁了磚頭的蝦籠沉入渾濁的河水,泛起幾串泥泡。
“江哥,半夜來收?”
阿廣抹了把腦門上的汗,眼珠子盯著水面,恨不得現在就把籠子提溜上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