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行,你有種(1 / 1)
陳江嘴角抽了抽,看著奶奶那副滿意的表情,剛才抹黑阿廣的話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能違心地跟著點頭。
“是……是有心,太有心了。”
……
晚風習習,月上柳梢。
陳江提著那隻斷鰲蟹和幾條還算拿得出手的魚,晃晃悠悠去了裴家。
裴父是個典型的老漁民,皮膚黝黑,嗓門洪亮,一見陳江來,立馬拉著他入座,桌上早擺好了酒菜,酒香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饞蟲大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話題不知怎麼就繞到了阿廣那個剛改的新名字上。
裴父端著酒杯,臉上帶著幾分醉意,指著在那兒悶頭啃螃蟹的兒子,哈哈大笑。
“你們知道這小子當初為啥叫裴廣嗎?那是他娘懷他那會兒,突然害口,死活就愛吃那一口廣式臘味,家裡窮,買不起太多,就給他起了個名叫裴廣,也就是陪嫁點廣東味兒的意思!”
“噗——”
陳江剛喝進去的一口老酒,直接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指著阿廣笑得直不起腰。
“廣味?合著你是臘腸變的?”
阿廣一臉生無可戀,把臉埋進碗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甕聲甕氣地嘟囔。
“爹,您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我現在叫裴遠!志存高遠的遠!”
滿屋子的人笑作一團。
笑過之後,裴父放下酒杯,臉上的神色正經了幾分,目光炯炯地看著陳江。
“大江啊,叔跟你透個底。本來我是打算過兩年再換船的,但看了你這兩天的折騰,叔心裡也有了底。我打算把家底掏出來,再借點,提早買條拖網船!”
陳江暗自吃驚。
上輩子,裴家可是直到兩年後才換的大船,正是因為這幾年的耽擱,錯過了好幾次大行情。
沒想到,裴家的命運軌跡改變了。
“就在近海作業,不去遠洋遭那份罪,能顧著家,也能帶著這混小子學點真本事。”
裴父看了一眼兒子,滿是期許。
阿廣一聽要買大船,剛才的鬱悶一掃而空,抓著他爹的手臂追問個不停。
裴父拍了拍兒子的手,又看向陳江,語氣堅定。
“本來想拉個夥,但小船三人分確實沒搞頭。大江你有本事,叔不攔著你單幹。但我這攤子,遲早是這小子的,只要肯幹,咱這日子差不了!”
這一頓酒,直喝到晚上八點多。
陳江踏著月色往回走,海風吹得人酒意微醺,腳下卻異常輕快。
頭頂星光璀璨,灑在鄉間的小土路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他深吸一口帶著海腥味的空氣,心裡那個念頭愈發清晰。
累是累了點,但這日子,正如這漫天星斗,哪怕現在還在黑暗裡,星河流轉,等到夜深了,終究會越來越亮堂。
只是……
想起阿廣那小子看自家妹子的眼神,陳江又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
就算你是兄弟,就算你家條件越來越好,想拱我家白菜,那也得過了老子這一關!
這事,還得死死盯一陣子才行。
次日,日頭剛爬上樹梢,那座在這年代頗顯氣派的石平房毛坯,便在大夥兒的汗水中立了起來。
沒有紅磚洋樓的排場,就是敦敦實實的條石壘砌,透著股莊戶人家的穩重勁兒。
陳東海站在滿地碎石屑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眯眼打量了一圈,煙桿子在半人高的牆垛上磕了磕。
“就這一層,封頂。”
老爺子語氣硬邦邦的,沒留半分迴旋餘地。
“家裡底子薄,再往上加蓋,我和你娘這把老骨頭榨乾了也湊不齊。地基給你們打牢實了,以後誰有本事誰自個兒往上起樓,沒本事的,就住這大平房,也不丟人。”
三兄弟互相對視一眼。
這年頭能分家另過,有片遮風擋雨的瓦片頂頭,已是極大的體面,誰也不敢再貪心不足。
陳母坐在角落的小馬紮上,從懷裡掏出個層層包裹的藍布手絹,當著三個兒媳婦的面,一層層揭開。
裡面是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大團結。
“攏共還剩四百。”
老太太手沾唾沫,數得仔細,最後分出三份五十塊的,分別塞進三個兒子手裡。
“這是分家後的起家本。剩下二百五,我和你爹留著做棺材本,也是家裡的應急錢,誰家有個病災的,好歹能拿得出點。”
大嫂馮秋燕眼珠子在陳母手裡那疊厚錢上轉了一圈,假意推脫。
“娘,這錢我們不能要,您二老留著……”
嘴上客氣,手卻不由自主地把那五十塊攥緊了些。
陳江看在眼裡,心頭嗤笑,也沒點破,爽快地把錢揣進兜裡。
回屋路上,吳雅梅抱著孩子,眼眶微紅。
“爹孃是真厚道,這算是把家底都掏給咱們了。”
陳江伸手替她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髮絲,目光溫潤。
“咱們記心裡,以後日子紅火了,加倍孝順回去就是。”
轉眼到了八月初六,上樑的大吉日,女眷一律迴避。
陳家三兄弟換上了新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新房前早已設好香案,豬頭三牲擺得整整齊齊。
“吉時到——上樑!”
隨著木匠師傅一聲高亢的吆喝,千響的鞭炮噼裡啪啦炸響,紅紙屑漫天飛舞,落下一場紅雨。
主樑穩穩落座,陳江仰頭看著那根掛著紅綢的大木,心裡那塊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
這房子,穩了。
宴請完工匠,陳母又樂呵呵地給每人發了個喜慶紅包,這蓋房的大事兒,算是塵埃落定。
接下來的日子,陳江一門心思撲在了那艘小舢板上。
房子有了,錢袋子還得鼓起來。
只是那地籠數量還是少了些,每次收網總覺得意猶未盡,他心裡琢磨著,得趁這幾天再多編幾十個,把那片暗礁區圍個水洩不通。
這日傍晚,霞光漫天。
陳江挑揀了幾隻肥蟹和一袋子雜魚,提溜著往阿廣家走,打算找幾個哥們聚聚。
路過阿威家門口,想著畢竟是從小玩到大的交情,雖然上次有些不愉快,但還是頓住腳,上前敲了敲那扇斑駁的木門。
“阿威,在家不?晚上去阿廣那兒喝兩盅?”
屋裡傳來一陣桌椅挪動的響聲,緊接著阿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
“不去!忙著呢,沒那閒工夫聽你們吹牛皮!”
甚至連門縫都沒開。
陳江舉在半空的手僵了僵,自嘲的笑了聲。
行,你有種。
“呸!熱臉貼冷屁股的事兒,老子還不稀罕幹了!”
他衝著門板啐了一口,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腰桿挺得筆直。
到了阿廣家的小院,還沒進屋,就聞見一股子誘人的蔥姜爆油香。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
阿廣、麻桿、大大幾個都在,圍著張矮腳方桌,桌上已經擺了幾盤冷盤。
“喲,江哥來了!我就說這味兒不對,原來是缺了你帶的大螃蟹!”
麻桿正光著膀子在灶臺邊揮舞鏟子,被煙燻得直眯眼,見陳江進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陳江把手裡的海鮮往灶臺上一擱,拉開條長凳坐下,接過阿廣遞來的大碗茶灌了一口。
“別提了,剛路過阿威那兒,想喊他一聲,結果吃了個閉門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