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的親孃嘞!(1 / 1)
陳江低咒一聲,摸索著點亮了床頭的紅蠟燭。
搖曳的燭光下,只見屋裡好幾處都在往下滲水,地面已經溼了一大片。
“雅梅,把盆拿來!還有那個搪瓷缸!”
吳雅梅也沒了睡意,披著外套,手腳麻利地找來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
叮叮咚咚。
雨水敲擊在鐵盆和塑膠桶裡的聲音,在逼仄的斗室裡交織成一首淒厲的交響曲。
陳江看著妻子在燭光下忙碌又蒼白的側臉,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上輩子,他這時候大概還在外面鬼混,留她一個人在這個漏雨的破屋子裡瑟瑟發抖吧。
這一夜,夫妻倆誰也沒閤眼,就在這叮咚聲中,守著那一點微弱的燭火,直到天明。
……
翌日清晨,風勢稍歇,但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陳江披上蓑衣,剛推開門,就見老爹陳東海鐵青著臉站在院子裡。
“去碼頭看看。”
父子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到了碼頭。
入眼是一片狼藉,岸邊堆滿了被風浪捲上來的海草和垃圾,幾艘沒來得及拉上岸的小舢板被撞得支離破碎。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那是老王家的船!碎成這樣了!”
更糟糕的訊息很快傳開,有兩艘外地的小船因為捨不得那點油錢,沒進避風港,昨晚想頂風硬抗,結果連人帶船都沒了影。
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哭喊聲、嘆息聲響成一片,幾個婦人已經癱軟在泥地上,朝著大海的方向磕頭,求娘娘保佑。
直到午後雨停,太陽竟然破天荒地露了個臉。
村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回來了!回來了!那是老六他們!”
陳江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個衣衫襤褸、渾身溼透的漢子,正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來。
原來這倆命大的,昨晚眼看風浪太大回不來,硬是把船開進了隔壁鎮的一個死灣子裡,在船艙裡蜷縮了一夜,愣是把命給撿了回來。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村裡的老人們雙手合十,對著天空連連作揖。
陳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就是漁民的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天意。
回到家,陳江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梭子,熟練地修補著那幾張破損的地籠。
這次颱風過境,海底肯定被攪了個底朝天,這時候下地籠,絕對能爆網。
吳雅梅端著簸箕走過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幾眼。
陳江手裡的梭子在網眼中穿梭如飛。
“有事就說,跟自個兒男人還藏著掖著?”
吳雅梅咬了咬嘴唇,低聲道:
“那個……快中秋了,我想著,能不能回趟孃家看看?”
聲音裡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前幾年陳江混蛋,每次回孃家都是空著手去,還要順走老丈人幾瓶酒,輕則偷雞摸狗,重則耍酒瘋,搞得吳雅梅在孃家根本抬不起頭,後來乾脆就不怎麼回去了。
陳江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抬頭,看著妻子那雙帶著期盼又有些忐忑的眼睛,心裡一陣發酸。
“回!當然得回!”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
“明天我去把這批地籠下了,順便去縣城置辦點東西。後天咱們風風光光地回去!”
“真的?”吳雅梅眼睛一亮。
“那還能有假?這次咱們不光要帶月餅,還要買兩瓶好酒,割五斤,不,十五斤豬肉,再把你那幾個侄子侄女的零嘴都備齊了!”
陳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媳婦兒,這回必須讓你把這幾年丟的面子,全給掙回來!”
吳雅梅怔怔地看著他,眼圈突然紅了,隨即低下頭,抿著嘴笑了。
……
風雨過後的海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
次日一早,浪小了許多。
陳江和父親合力把自家的小船推下水。
沙灘上密密麻麻全是趕海的村民,都想著趁颱風剛過撿點漏。
剛把船撐離岸邊,兩艘小舢板就一左一右包抄了過來。
“喲!這不是咱們的陳老闆嗎?”
阿鄭赤著腳站在船頭,手裡抓著根竹篙,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旁邊那條船上,大大那張圓臉也湊了過來,故意板著個臉:
“東哥,你不地道啊!偷偷摸摸發大財,也不帶兄弟們喝口湯?聽說你那石斑王賣了大幾百?這頓酒你可是賴不掉!”
陳江把纜繩往樁子上一繞,笑罵道:
“少在那陰陽怪氣!今晚來我家,酒管夠,肉管飽,要是少喝一口,老子把你們扔海里餵魚!”
“爽快!這可是你說的!”
兩人一聽這話,頓時眉開眼笑,剛才那點佯裝的不滿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來來來,搭把手,這幾網有點沉!”
陳江也沒客氣,直接招呼兩人跳上自己的船。
三人喊著號子,合力將沉重的漁網往上拉。
隨著漁網逐漸浮出水面,銀光閃爍,活蹦亂跳的魚蝦在網兜裡瘋狂掙扎。
“豁!這貨色可以啊!”
大大眼尖,伸手從網裡抓起一個圓滾滾、氣鼓鼓的東西,臉色卻是一變。
“晦氣!怎麼還有這玩意兒?”
那是一條河豚,肚子脹得像個球,發出咕咕的聲音。
大大揚手就要往海里扔:“這玩意兒有毒,吃死人不償命。”
“慢著!”
陳江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他的手腕,將那條河豚奪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扔進旁邊的水桶裡。
“你懂個屁!這可是好東西,只要把肝臟和血處理乾淨,曬成魚乾,那鮮味!”
陳江眼裡閃著精光。
在後世,這可是按克賣的頂級珍饈。
阿鄭和大大面面相覷,雖然心裡犯嘀咕,但看陳江那篤定的樣子,也沒敢再吱聲。
最後一網拉上來時,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網兜裡,密密麻麻全是通體透明、個頭碩大的白蝦,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看著就喜人。
“我的親孃嘞!”
大大瞪圓了牛眼,手都在抖。
“這得有十斤吧?這白蝦現在市面上可是搶手貨,東哥,你這手氣也是沒誰了!”
阿鄭更是豎起了大拇指,一臉的佩服:“我就說跟著東哥有肉吃,這一網下去,抵得上我們忙活好幾天的!”
陳江看著那一桶歡蹦亂跳的白蝦,心裡滿足。
有了這些,再加上那條河豚,去丈母孃家的禮算是不用愁了。
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利索地收拾起纜繩。
“行了,這才哪到哪。這就是最後這一網了,家裡還有活等著呢。”
他指了指岸邊那堆還沒編完的竹篾。
“我還得多編幾個地籠,這大海里的寶貝多著呢,咱們得把口袋張大了等著裝!”
說完,陳江撐起長篙,朝著岸邊輕快地駛去。
小船靠岸,纜繩剛拋上樁子,陳江就覺察出不對勁。
碼頭上黑壓壓全是人,卻沒往日漁獲滿倉時的喧鬧,空氣沉悶得像要滴出水來。那股子壓抑感,比颱風來臨前還要讓人窒息。
幾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尖刺一樣扎進耳朵。
“怎麼回事?”陳江跳上岸,一把拉住個面色慘白的後生。
那後生哆嗦著嘴唇,指了指海面:“沒了……老劉和他婆娘,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