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吃吃吃!就知道吃!(1 / 1)
陳江臉色微紅,大著舌頭擺手,把那堆錢推了回去。
“大哥,這話不對。我就是個動嘴皮子的,下水摸魚、在那爛泥裡打滾的是你們哥倆。這錢我拿不合適,我要是拿了,以後都沒臉進這個門。”
“親兄弟明算賬,沒你那捆鮮法,這魚就是死魚價。”
吳向輝是個直腸子,把錢又硬塞了過來。
“一家人,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兩人推來搡去,那堆票子在油膩膩的桌面上滑來滑去。
一隻粗糙卻白淨的手突然伸了過來,那是吳雅梅。
她利索地從那堆錢裡揀出了那十幾塊零碎票子,把那幾張挺括的新錢留在了桌心。
“行了,都別爭。”
吳雅梅把那十幾塊錢攥在手裡,揣進兜裡,動作行雲流水。
“江子出力少,拿個零頭買菸抽就夠了。這一百整錢,大哥二哥你們平分。都要養家餬口,都不容易,再推脫就是看不起妹子。”
這一手,既全了陳江的面子,又照顧了孃家的實惠,還不顯得貪。
吳向輝和吳向陽對視一眼,不再矯情,各自收起了五十塊錢,笑開了花。
席間氣氛更熱烈了,陳江被兩個大舅哥輪番敬酒,來者不拒。
吳雅梅看著男人們推杯換盞,自己夾了一塊魚腹肉剛要往嘴裡送,一股濃烈的腥氣猛地衝進鼻腔。
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狠狠攪動。
“嘔——”
她捂著嘴,臉色瞬間慘白,慌忙衝出了堂屋。
扶著院裡的老槐樹幹嘔了好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滿嘴的酸水。
夜風一吹,吳雅梅心頭猛地一跳。
算算日子,那個早就該來了,這一忙活,竟遲了大半個月。
不會是……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心裡頓時亂成了一團麻。
現在上面政策抓得緊,計生辦的人天天在村口蹲點,這要是真有了,那就是頂風作案。
“哇——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屋裡突然傳來小寶的哭嚎聲,緊接著是碗碟摔碎的脆響。
吳雅梅心煩意亂地進屋,只見大兒子把那一盆醬燒魚給扣在了地上,正坐在油湯裡撒潑打滾。
小女兒被嚇得哇哇大哭。
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她抄起門後的掃把疙瘩,幾步衝上前。
“吃吃吃!就知道吃!好好的東西全讓你糟蹋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小寶見勢不妙,泥鰍一樣從桌底下鑽出去,一溜煙跑了。
吳雅梅追不上,掃把狠狠抽在門框上,震得手心發麻。
坐在地上的小妮哭得更兇了,鼻涕泡都冒了出來。
“行了行了,孩子還小,不懂事。”吳母趕緊放下碗筷,把小妮抱起來哄著。
“你這當孃的也是,火氣這麼大幹啥,跟吃了槍藥似的。”
吳大姐在一旁嗑著瓜子,噗嗤一笑。
“娘,您忘了?小時候我不小心打翻了油瓶,您可是拿著燒火棍追了我半個村,鞋都跑掉了一隻。”
“死丫頭,哪壺不開提哪壺!”吳母老臉一紅,瞪了大閨女一眼,轉身去收拾地上的殘局。
吳雅梅扔下掃把,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滿地狼藉,眼眶莫名發酸。
此時,陳江已經喝得東倒西歪,眼神都直了。
“來……再喝……”
“喝死你得了!”
吳雅梅沒好氣地奪過他手裡的酒杯,架起他的一隻胳膊。
“也不看看幾點了!”
陳江死沉死沉的,大半個重量都壓在吳雅梅瘦弱的肩膀上。
他踉踉蹌蹌地跟著,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好不容易把他弄進西屋,剛把他往床上一扔,陳江突然伸手一拉。
吳雅梅驚呼一聲,跌趴在他胸口。
濃烈的酒氣混合著男人特有的汗味撲面而來。
“媳婦兒……”陳江醉眼朦朧,捧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在那乾裂的嘴唇上狠狠親了一口。
“今兒這事……辦得漂亮……給我長臉……”
吳雅梅臉上一熱,用力推了他一把。
“一身酒臭味,滾一邊去。”
雖然嘴上罵著,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了許多。
她起身打來熱水,擰乾了毛巾,仔細地給陳江擦著臉和脖子。
毛巾擦過耳鬢,陳江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指尖在那短髮茬上蹭了蹭。
“雅梅……以後別剪頭髮了……留長髮……肯定好看……”
話還沒說完,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吳雅梅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這個睡得像死豬一樣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年輕時她也是有一頭烏黑油亮的長辮子的,後來嫁了人,操持家務,下地幹活,還要伺候這一大家子,長頭髮礙事,也沒錢買洗頭膏,索性就剪了個男不男女不女的短髮。
原來,他也是嫌棄的嗎?
吳雅梅端起髒水盆,走到鏡子前。
昏暗的燈光下,鏡子裡的女人面色蠟黃,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亂糟糟的短髮像枯草一樣。
哪裡還有半點當年的模樣。
“大晚上的照啥照?再照能照出朵花來?”
門簾突然被掀開,吳母探進半個腦袋。
“哎喲媽呀!”吳雅梅嚇得手一抖,水盆差點扣在地上。
“娘,走路咋沒聲呢!”
“是你自個兒心虛。”吳母嘟囔了一句,縮回了頭。
“早點歇著,明兒還得早起。”
深夜,萬籟俱寂。
陳江正做著數錢的美夢,突然被一陣壓抑的嘔吐聲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只見吳雅梅正趴在床沿邊,對著痰盂吐得撕心裂肺,脊背弓成了一隻大蝦米。
“咋了這是?吃壞肚子了?”
陳江酒醒了大半,連忙翻身下床,倒了一杯涼白開遞過去。
吳雅梅漱了口,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這才緩過勁來。
她無力地靠在床頭,藉著月光,眼神複雜地看著陳江。
“江子,我好像……有了。”
陳江正準備上床的動作瞬間凝固。
“有……有了?”
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咱不是一直都很小心嗎?那什麼……我都弄外邊了啊!”
吳雅梅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水杯重重頓在床頭櫃上。
“哪有絕對安全的?那有時候興致來了……誰還顧得上那麼多。”
陳江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眉頭擰成了川字。
這一刻,所有的喜悅都被巨大的現實恐懼衝散了。
現在的政策不是開玩笑的,超生是要罰款扒房子的,搞不好還要丟工作。
更重要的是,吳雅梅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好,生小妮的時候就差點大出血,這要是再生……
“那……那這孩子……”陳江猶豫著,聲音有些發乾。
“咱要生嗎?”
這話一出口,吳雅梅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陳江,你說的是人話嗎?”
“孩子不在你肚子裡,你不心疼是吧?這是一條命!”
陳江一看媳婦急了,趕緊坐過去摟住她的肩膀,放軟了語氣哄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受苦!你看你現在這身子骨,前陣子還做過手術的,我是擔心你這身子遭不住啊。你自己想生嗎?”
吳雅梅一把甩開他的手,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是我想生就能生的嗎?這政策擺在這,我有幾個膽子敢生?可這既然來了……我這心裡……”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肩膀微微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