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昨晚那床板響個沒完(1 / 1)
陳江看著妻子瘦削的背影,心裡像針扎一樣疼。
前世今生,這筆爛賬終究是要算的。
“怪我,都怪我。”陳江嘆了口氣,從後面輕輕抱住她。
“別哭了,先把身子養好。這事咱回家再細商量,你也好好想想,不管咋樣,我都聽你的。”
吳雅梅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拉過被子矇住了頭。
陳江躺回枕頭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久久無法入睡。
他記得清楚,上一世這個時候,雅梅確實又懷了一胎,也是女兒。
那是個極乖巧漂亮的孩子,可惜那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他又是個混蛋,天天不著家,雅梅為了省錢沒去醫院,結果……
這一胎,是福是禍?
他想要這個女兒,想要彌補前世的遺憾,可看著這四面漏風的家境和嚴苛的現實,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再次襲上心頭。
這一次,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這一宿,西屋那張上了年頭的老木床就沒消停過。
陳江和吳雅梅各懷心事,像是烙大餅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
每一次翻身,身下的床板便發出吱呀的叫。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喝紅薯粥。
吳雅梅眼底兩團烏青遮不住,筷子攪著碗裡的稀粥,半天沒往嘴裡送一口。
陳江也是哈欠連天,精神萎靡。
大兒子小寶揉著惺忪的睡眼,把手裡剝了一半的雞蛋往桌上一磕。
“爹,娘,昨晚那床板響個沒完,跟打雷似的,吵得我一宿沒睡踏實。”
童言無忌。
“噗——”
陳江一口熱粥剛進嘴,差點沒把自己嗆死,劇烈地咳嗽起來。
吳雅梅更是瞬間從脖子根紅到了耳後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在桌底下狠狠踩了陳江一腳,頭幾乎埋進了碗裡。
“咳咳……那個……小孩子家家別亂說。”
陳江一邊拍著胸口順氣,一邊乾笑著解釋。
“我和你娘……那是心裡裝著事兒,愁得睡不著。”
話音剛落,坐在一旁的二侄子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幽幽地嘆了口氣,把空碗往桌上一推。
“小姑丈,你們那是愁還是練武呢?我在隔壁屋聽得真真的,節奏感強著呢。你看我這眼圈,比你倆的還大。”
堂屋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吳雅梅羞憤欲死,這渾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猛地抬起頭,那眼神恨不得把這倒黴侄子按在板凳上揍一頓。
“吃你的飯!那麼多話!”
吳大嫂見勢不妙,一巴掌拍在自家兒子後腦勺上,眼珠子一瞪。
“胡咧咧什麼!趕緊吃飯,上學要遲到了!”
二侄子委屈地揉著腦袋,不敢再吭聲。
夫妻倆在這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硬著頭皮洗漱完畢,全家人都極有默契地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但這股子尷尬勁兒卻像粘在身上的糖稀,怎麼也甩不掉。
早飯撤去,日頭漸高,該回去了。
院子裡,吳母從倉房裡搬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腦地往堂屋門口堆。
透著琥珀光澤的野生山茶油、金黃濃稠的菜籽油、剛割下來的土蜂蜜,還有兩大罈子醃得酸爽開胃的酸菜……
“這些,都帶上。”
吳母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指著牆角那一大麻袋剛出土的毛芋頭,還有七八個磨盤大的金皮老南瓜。
“這南瓜甜,熬粥正好。芋頭是你爹早起現挖的,新鮮著呢。還有那一罈子醃柿子,那是給孩子們當零嘴的,都拿著,回去分分。”
看著這堆積如山的東西,吳雅梅傻了眼。
“娘,您這是要把家底都搬空啊?這麼多東西,我們怎麼拿?還得抱兩個孩子呢!”
這也太誇張了,這是回孃家,不是來進貨的。
陳江看著,心裡熱烘烘的,但也有些發愁,連連擺手。
“娘,真不用。家裡都有,這太多了,我們也拿不動啊。”
“拿不動那是你們笨!”
吳母顯然早有預謀,大手一揮,打斷了兩人的推辭。
“早就想好了,讓你爹推板車送你們。一直送到鎮上汽車站,那是始發站,把東西往車頂上一綁,到了你們村口再卸下來。下車多跑兩趟腿的事兒,累不著!”
正說著,老太太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
“對了,後院那架子上的長豆角還沒摘呢,還有地窖裡的土豆……”
說著轉身就要往後院跑。
夫妻倆嚇了一跳,趕緊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攔住。
這要是再摘下去,怕是連拖拉機都拉不完。
“娘!夠了夠了!真夠了!”
此時,吳父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從外面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褲腿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和泥巴。
“這一袋子嫩青菜和蘿蔔,剛拔的,水靈。”
吳父把袋子往那一堆東西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吳母一見,樂開了花。
“你看,我還想著叫你去摘長豆呢,這老頭子倒是手快。”
陳江看著這兩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老人,哭笑不得,眼眶卻微微發酸。
這就是岳父岳母,哪怕家裡不富裕,對女兒女婿卻是傾其所有。
二老手腳麻利,不容分說地將那些瓶罐瓜果搬上了停在院門口的架子車,碼放得整整齊齊,還在上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稻草。
“行了,東西妥了。”
吳父拍了拍手上的土,拉起車把試了試輕重,回頭招呼道。
“把小寶和小妮抱上來,坐車頭穩當。”
小寶早就眼饞這專車了,撒歡似的跑過去,扒著車沿就要往上爬。
吳雅梅怕他摔著,下意識地就要彎腰去抱。
一隻大手橫空伸過來,擋在了她面前。
“我來,你別動。”
陳江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一步跨上前,雙手叉住小寶的腋下,輕輕一提,就把這皮猴子穩穩當當地放在了車斗裡,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把還裹在襁褓裡的小妮接過來,安置在稻草窩裡。
吳雅梅愣了一下,看著男人寬厚的背影,手僵在半空,隨即緩緩落下,嘴角泛起甜意。
這一幕落在吳母眼裡,老太太欣慰地點點頭,轉身去路邊摘了兩片巨大的芋頭葉子,塞到小寶手裡。
“拿著,遮遮陽,別曬壞了。”
說完,又轉身回屋,拿出一包自家炒的粗茶和兩個灌滿涼白開的竹筒,硬塞進陳江的懷裡。
“路上渴了喝。”
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早起的村民看著這一幕,高聲打趣。
“老吳啊,這是要把閨女家當倉庫填滿啊!”
“哈哈哈,回見啊!”
在一片善意的鬨笑聲中,獨輪板車發出吱呀吱呀的有節奏的聲響,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鄉間土路,揚起微塵。
晨風拂面,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兩個孩子坐在高高的貨物堆上,頭頂著碧綠的芋頭葉,隨著車身的晃動咯咯直笑,那笑聲清脆得像銀鈴,傳出老遠。
吳雅梅走在車旁,臉頰微紅,偶爾幫父親推一把上坡,偶爾輕聲呵斥亂動的小寶坐好。
陳江跟在後面,看著眼前這幅畫面。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妻子的髮梢和她父親微駝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