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這個家,現在你做主,我信你(1 / 1)

加入書籤

昏黃燈泡下,陳江把手裡那團亂麻似的尼龍線捋直,抬頭看向正在納鞋底的妻子。

“雅梅,這排鉤是個水磨工夫,光靠咱倆沒日沒夜地搓,就算把指紋磨沒了,一天也整不出幾筐。我想著,能不能在村裡找幾個手腳麻利的老阿姨,按件計費,幫咱們綁鉤。”

吳雅梅手中的針線一頓。

若是以前,她定會覺得丈夫又在想方設法偷懶,把錢往水裡扔。

可如今,看著男人那雙佈滿血絲卻炯炯有神的眼睛,她心底那潭死水莫名泛起了漣漪。

這幾個月,陳江像是換了芯子。

不賭了,不混了,那一斤斤鮮活的海貨,一張張帶著腥味的大團結,都是實打實的證據。

“海里的事,我不懂。”

吳雅梅低下頭,咬斷了線頭,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子堅定:“你覺得能行,那就去做。這個家,現在你做主,我信你。”

簡簡單單三個字,砸得陳江心口發燙。

上輩子直到她死,都沒能等到這句信任。

陳江鼻頭微酸,重重點了點頭,把這股子勁兒全摁進了心裡。

……

屋外突然喧騰起來。

大哥家那個方向,人聲鼎沸。

隱約能聽見電視裡傳來的激昂配樂,夾雜著村民們的驚歎和小孩的尖叫。

徐光宗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此刻成了全村最耀眼的星。

陳江推開窗縫,一股冷風灌進來。

這年頭,誰家要是有了電視,那簡直比過年還熱鬧,整個大隊的男女老少都能自帶板凳擠滿院子。

“不去看看?”吳雅梅也有些意動,畢竟是稀罕物件。

“那是光宗哥顯擺的場子,咱去了也是討人嫌。”

陳江自嘲,想起了白天那場名為借錢實為趕人的戲碼:“萬一他看見我,又嚇得捂緊了口袋,那多掃興。再說了,以後咱家買臺彩色的,讓你坐炕頭上天天看。”

吳雅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安頓好妻兒,陳江裹緊了那是打滿補丁的棉襖,推門融入了夜色。

村口老槐樹下,兩個菸頭明明滅滅。

“江哥,這邊!”

大大把手縮在袖筒裡,凍得直跺腳,旁邊蹲著還沒回過神來的阿鄭。

三人匯合,直奔麻桿家而去。

路上,陳江把白天許家那幫婆娘上門撒潑的事兒當笑話講了一遍。

“這幫老孃們兒,屬螞蝗的,叮上就不撒嘴。”

大大吐掉嘴裡的菸絲,一臉鄙夷。

“聽說早上先去堵了書記家的門,中午又奔你那兒去了,這大晚上的,指不定又要霍霍誰。”

“廣撒網,多斂魚。”陳江冷笑。

“這是把訛詐當生意做了,總有臉皮薄的人家願意破財免災。”

話音未落,前方巷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殺人啦!救命啊!”

緊接著是鐵器碰撞的脆響。

三人對視一眼,腳下生風,幾步竄過了拐角。

藉著月光,只見麻桿家院門大開。

一個身形彪悍的婦人,手裡揮舞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追著兩個連滾帶爬的身影猛砍。

“敢來老孃家撒野!也不打聽打聽這條街誰說了算!劈了你們這幫嚼舌根的老貨!”

那兩個被追得屁滾尿流的,正是白天在陳江家門口撒潑的許家婆媳。此刻哪還有半點囂張氣焰,嚇得面無人色,相互攙扶著,鞋都跑掉了一隻,恨不得爹媽少生了兩條腿,一溜煙鑽進小巷不見了蹤影。

“呸!晦氣!”

那婦人正是麻桿的老婆,平日裡便是村裡出了名的潑辣戶。

她把菜刀往門框上一剁,震得門板直晃,雙手叉腰,對著那兩人消失的方向又是一頓輸出。

“行了行了,媳婦兒,消消氣,為了這兩塊廢料氣壞身子不值當。”

麻桿從屋裡探出個腦袋,臉上掛著戲謔的笑,見陳江他們來了,更是樂不可支。

“江子,你們來得正好!瞧見沒?這許家婆娘是真敬業啊,一天三班倒,早中晚都不帶歇的。早上鬧書記,中午鬧你,晚上又跑我這兒來觸黴頭。”

大大看得目瞪口呆,豎起大拇指:“嫂子這刀法,神了!比唱大戲的還帶勁。”

陳江也被逗樂了,這許家人顯然是想把參與抓人的幾家都訛一遍,沒想到在麻桿這兒踢到了鐵板。

進了屋,熱氣撲面而來。

桌上擺著幾盤剩菜,還有一大盆剛煮好的豬下水,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肉香。

“剛巧,我老丈人殺豬賣肉回來,剩下這些沒人要的豬肺豬腸子,送過來給狗加餐。”麻桿指了指那盆下水。

“這年頭人都不夠吃,也就我老丈人捨得。”

陳江眼前一亮,也不客氣,直接伸手撈了一段豬大腸,也沒洗淨,卻透著股子原始的肉味。

“這可是好東西,油水足。”

小白也跟著抓了一塊豬肝,塞進嘴裡大嚼特嚼。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肚子裡缺油水,誰還嫌棄這是下腳料?

幾人圍著火盆,三言兩語把晚上的計劃定了個大概。

麻桿老婆雖然潑辣,但對陳江卻是極為客氣,給幾人倒了熱水,便進裡屋哄孩子去了。

酒足飯飽,月上中天。

村子裡的喧囂漸漸平息,連徐光宗家的電視聲也歇了。

“走,幹活去。”

陳江站起身,眼神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銳利。

麻桿從門後摸出一根粗麻繩,在手裡試了試勁道,臉上露出一抹狠色。

大大則是嘿嘿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大把葵花籽,咔吧一聲嗑開一顆,瓜子皮吐得老遠。

“看戲嘛,沒點零嘴怎麼行。”

三人縮在許家斜對面的土坡草垛後,眼巴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

“出來了!”

大大壓低嗓門,興奮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陳江。

只聽吱呀一聲酸響,許家那扇破舊的木門開了一條縫。

月光慘白,照出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許來富。

這傢伙臉上腫了一塊,這會兒走路一瘸一拐,正捂著肚子往村西頭的公廁挪,看那夾著腿的德行,怕是憋了有一陣了。

“跟上。”

陳江打了個手勢,三人藉著牆根的陰影,貓著腰貼了過去。

那公廁是個旱廁,就在村西頭的荒地邊上,四面漏風,下面是個積攢了半個冬天的大糞坑。

眼瞅著許來富解著褲腰帶就要進那個土圍子,大大眼睛一亮,把衣領往上一豎,摩拳擦掌就要往上衝。

陳江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麻桿,兩人極有默契地往後撤了一步,把舞臺讓給了這位戲癮大發的兄弟。

大大也不含糊,躡手躡腳摸到茅廁背後的牆根下,深吸一口氣,兩指捏住喉嚨,發出一聲飄忽不定的鬼叫。

“嗚嗚嗚……我不甘心吶……”

這一嗓子,在這寂靜的冬夜裡,簡直比厲鬼索命還要滲人三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